,总能想起去年秋天,他们在拙政园里赏菊,她穿着鹅黄色的旗袍,站在菊花丛中,笑得像个孩子。他还说,等请愿活动结束,他就立刻回苏州,陪她去虎丘山,去听寒山寺的钟声。

    曼卿看着信里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眼角却有些湿润。她知道,他说的“一切都好”或许只是安慰,时局如此动荡,南京城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她想起他临走时,她把一坛亲手酿的桂花酒装进他的行囊,反复叮嘱他,少喝酒,多保重,他只是笑着点头,说会的,会的。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雨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卖花姑娘的吆喝声,透着些江南独有的婉约与清寂。曼卿放下毛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一股微凉的风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清润和泥土的气息。她伸出手,接住一滴飘落的雨珠,雨珠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瞬间便化开了,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她想起他们相识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在苏州图书馆看书,忘了带伞,正站在门口发愁,沈书言拿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过来,笑着问她,是不是要回巷子里。她点点头,他便把伞递给了她,说自己住得近,跑几步就到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所谓的“住得近”,其实要穿过三条巷子,那天他淋了雨,发了一场高烧。

    从那以后,他们便渐渐熟络起来。他常来图书馆找她,有时带着一本刚淘到的旧书,有时带着一包她爱吃的糖炒栗子。他们会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静静地看书,偶尔相视一笑,不用多说什么,心里就满是欢喜。他说她的眼睛像苏州的水,清澈又温柔;她说他的声音像古寺的钟,沉稳又安心。

    可现在,他在南京,她在苏州,隔着几百里的路,隔着漫天的风雨,只能靠着书信往来,诉说彼此的思念。曼卿拿起桌上的信,又读了一遍,信里的字迹刚劲有力,却又带着些微的潦草,想必是写得匆忙。她能想象出他写信时的样子,或许是在昏暗的油灯下,或许是在嘈杂的客栈里,一边担心着时局,一边牵挂着她,笔尖落下的,是思念,也是期盼。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曼卿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书言兄亲启,展信安。江南秋深,雨打芭蕉,凉意渐浓,兄在南京,务必保重身体……”笔尖划过宣纸,墨痕慢慢晕开,像她心里的牵挂,绵长而清寂。她知道,这封信要走很久才能到他手里,就像她的思念,要穿过风雨,穿过距离,才能抵达他的身边。而这份等待,就像江南的秋凉,淡淡的,却又无处不在,缠在心头,直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北平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寒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北平的街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些历史的厚重与苍凉。沈书言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站在寒山寺的山门外,望着远处的钟楼,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丝期盼。

    他从南京辗转到北平,已经快一个月了。请愿活动并不顺利,时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动荡,一路上的颠沛流离,让他身心俱疲。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两个人,一个在沪上,一个在江南,她们的书信,是他在乱世里最温暖的慰藉,也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包裹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给林佩卿的,一封是给苏曼卿的。他在南京的时候,只来得及给曼卿写了一封信,就被时局所迫,不得不转移到北平。这一个月里,他一直想给佩卿写信,可一路上兵荒马乱,根本没有安稳的机会。直到来到北平,住进了朋友安排的小客栈,他才终于有时间,把心里的话写下来。

    他给佩卿的信里,没有提太多时局的艰难,只是说自己一切都好,已经到了北平,很快就能安定下来。他说北平的冬天很冷,可街头的冰糖葫芦很甜,让他想起了沪上的汽水,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样子。他还说,等时局安定了,他就去沪上找她,带她去吃最正宗的生煎包,去看外滩的夜景,去听她最喜欢的戏。

    给曼卿的信里,他写了更多的思念。他说北平的秋菊开得很好,让他想起了去年在拙政园里,她站在菊花丛中的身影。他说他很想念她酿的桂花酒,想念她做的桃花酥,想念巷子里的臭豆腐。他还说,等他在北平安顿好,就会派人去苏州接她,让她来北平,看看长城的雄伟,听听颐和园的鸟鸣,尝尝北平的烤鸭。

    写完信,沈书言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贴上邮票,又在包裹里放了两块北平的茯苓饼,一块给佩卿,一块给曼卿。他记得佩卿喜欢吃甜的,曼卿也偏爱这些软糯的点心。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推开客栈的门,准备去邮局寄信。

    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沈书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棉袍,缩了缩脖子,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北平的街道很宽,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街上的行人很少,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偶尔有几辆黄包车驶过,车把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打破了街道的寂静。

    走到邮局门口,沈书言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邮局的招牌,心里忽然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两封信能不能顺利寄到她们手里,不知道她们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担心他的安危,不知道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能不能抵御住乱世的风雨。

    可他又想,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信寄出去。这封信里,装着他的思念,装着他的期盼,装着他对未来的憧憬。哪怕前路茫茫,哪怕生死未卜,他也要让她们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们,一直盼着能和她们重逢。

    寄完信,沈书言沿着原路返回客栈。寒风依旧呼啸,可他心里却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他想起佩卿胸口的那枚兰草玉坠,想起曼卿窗前的芭蕉树,想起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便涌起一股淡淡的暖,驱散了些许寒意。

    回到客栈,沈书言坐在桌前,拿起一本翻旧了的《诗经》,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轻声念着,心里忽然就凉了半截。是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乱世风雨,这份思念,就像这北平的冬凉,淡淡的,却又无处不在,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望着远处的钟楼。寒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悠远,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钟声里,带着一丝清寂的凉,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牵挂。沈书言知道,这钟声,是他对佩卿和曼卿的思念,也是他对时局的无奈,更是他对未来的期盼。他盼着,盼着有一天,时局安定,风雨散尽,他能带着这份牵挂,去沪上,去苏州,找到他心里的那两个伊人,一起看春暖花开,一起听夏蝉鸣唱,一起赏秋菊绽放,一起迎冬雪纷飞。

    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沪上的局势稍微安定了一些。林佩卿依旧在静安寺路的那家绸缎庄做店员,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听着电车的叮当声,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只是,她胸口的那枚兰草玉坠,依旧带着一丝持久的微凉,提醒着她,那个远去南京的人,还没有回来。

    这半年里,她收到过沈书言的一封信,是从北平寄来的。信里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只是比以前更潦草了些。他说他在北平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惦记,说等时局安定了,就会来沪上找她。佩卿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上的字迹都快模糊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没来得及使用的戏票放在一起。

    这天傍晚,佩卿下班回家,刚走到弄堂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模样。

    是沈书言。

    佩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半年多的思念,半年多的牵挂,半年多的担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书言也看到了她,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快步向她走来。“佩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了。”

    佩卿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上前,扑进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却又带着一丝旅途的微凉,像夏末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她心里所有的不安。她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书言,你终于回来了,”佩卿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沈书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傻丫头,我说过会回来找你,就一定会回来。”他顿了顿,又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佩卿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细纹似乎也多了些,可他的眼神,依旧像以前一样,带着她熟悉的理想与执着。只是,在那份执着里,似乎多了一丝沧桑与疲惫。

    “北平那边怎么样了?”佩卿轻声问。

    沈书言的眼神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不太好,时局依旧动荡,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他没有多说,只是转移了话题,“我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

    “带我走?去哪里?”佩卿愣住了。

    “去苏州,”沈书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曼卿在苏州等我们,我们一起去苏州,那里相对安全一些。等时局安定了,我们再做打算。”

    佩卿的心忽然就凉了一下。苏州,苏曼卿。她知道苏曼卿,沈书言在信里提到过她,说她是个温柔善良的江南女子,是他的知己。佩卿一直以为,沈书言心里只有她,可现在,他要带她去苏州,去找苏曼卿,这让她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看着沈书言的眼睛,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解释,可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佩卿忽然就明白了,沈书言的心里,不仅有她,还有苏曼卿,还有他的家国,他的理想。而她,或许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我……我还要收拾东西,”佩卿低下头,掩饰着心里的失落,“给我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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