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纪虽小,却鬼精得很,吵着闹着要外翁带他去坐大船见世面。我们想着总镖头亲自带队,定是万无一失,便让他跟着去了,谁承想竟出了这等事。”

    “华州官府只以意外失火草草结案,可我们都觉得,事实绝非如此!”卫胭娘恨声说道,抬袖拭去泪水,“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信,邀我重回华州共商旧事,不知这信是哪位仁兄送来的?”

    游鹤率先附和:“我也收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皆说自己收到书信。可话说到此,又都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竟无人站出来承认,那这信究竟是谁写的?

    厅中再度陷入一片沉寂。祝姯忍不住四下张望,好似听书听到最紧要处,却被生生掐断,真教人百爪挠心。

    她偏过头,只见沈渊仍在不紧不慢地抿茶,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祝姯等得心焦,悄悄抬起脚尖,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小腿上。

    待沈渊抬眼看来,她却已双手托腮,蹙眉作沉思状,仿佛方才使坏的根本不是自己。

    沈渊哼笑一声,到底是遂了这娇俏娘子的心意。

    “此事恐怕要请祁瑛郎君开口,替吾等解惑了。”

    他目光落在一直置身事外的琴师身上,语调陡然一转,带上几分锋锐。

    “或者说——”

    “申瑛郎君。”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聚在琴师身上。

    琴师先是一怔,随后竟低低笑起来。笑声清润爽朗,哪里有半分喑哑之态?

    “果然还是瞒不过阁下的眼睛。”

    这琴师从前竟是装的,他根本不是哑者!

    而座中宋郎君闻声,竟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指尖直指对方,声音激动得发颤:

    “是你!”

    “那夜有人潜入我们房中问话,便是你这声音!”

    事已至此,申瑛也不再伪装,大方承认道:

    “不错,正是在下邀请诸位前来。”

    “先父姓申,也就是当年托镖的雇主。他老人家已于三年前病故,临终时仍念念不忘的,便是寻回当年船上失落之物。”

    “船上运的那些红珊瑚,不都已经随火焚尽了吗?”游鹤忍不住插嘴道。

    申瑛摇首道:“满船珊瑚,不过是障眼法而已。真正要送的东西,在那场大火之中不翼而飞。”

    “在下耗费多年,将诸位从关外一一寻回,便是想打探那物件的下落。只是船上突生凶案,在下唯恐途中有变,等不及靠岸华州。这才铤而走险,趁夜点燃迷香,入室探问诸位。”

    众人之中,恐怕只有叶知秋察觉到镖中有异,只是他还未及弄清,那场弥天大火便已烧毁一切。

    祝姯听了半晌,终于寻着机会,插话问道:

    “那船南海珊瑚里,究竟藏有何物?”

    若诚如众人所言,船上大火来得蹊跷。那有极大可能,便是这件被神秘藏匿起来的宝物,给镖队招来了杀身之祸。

    申瑛闻言,却骤然陷入沉默,半晌没有回应。

    此事就连沈渊也尚未探得,他神情倏地认真起来,目光紧盯着申瑛。

    周围侍卫察觉异样,在杨瓒的授意下,悄然合围上前。就在此刻,申瑛终于抬起眼帘,视线越过重重人影,径直投向主位上的朝廷命官。

    他沉下呼吸,吐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传国玉玺。”——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23章 蕉下鹿 娘子是属小猫的

    话音落地, 满座皆惊愕万分,倒吸凉气的动静此起彼伏。就连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似被无形大掌掐断去路,惶惶然四散溃逃。

    传国玉玺, 那可是自从前朝梁室倾覆后, 便已销声匿迹十七载的天下至宝, 是皇权正统的象征!

    沈渊素来波澜不惊的凤眸里, 终于掀起骇浪。他原以为抓获钦犯青蚨, 已是此行最大的进展。万没料到,看似毫无关联的焚船案背后, 竟会牵扯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旧事。

    先前因钦犯身死,追查线索被迫中断。今日重又柳暗花明, 实是意外之喜。

    “申郎君,还请你将此事原委, 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见众人神情剧变, 申瑛反倒镇静下来, 苦笑一声。

    “阁下莫急, 此事若有那般分明, 在下又何必费此心力,寻访诸位?”

    “先父曾为前朝皇商, 薄有家资, 亦有些人脉往来。十七年前汴京陷落, 玉玺流散宫外,几经辗转,下落成谜,并非由我家保管。”

    “直至七年前,忽有一位神秘故人寻至府上, 恳请先父寻个万全法子,将此物送往塞外。先父不过是居中传话,代为联络之人。”

    “他斟酌再三,方寻到当时声名最盛的万总镖头,以整船南海珊瑚为障眼法,暗中押运玉玺。未料镖船行至华州,竟遭此飞来横祸,玉玺也被人趁乱夺走,自此不知所踪。”

    这桩悬案之下,竟是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谜团。

    沈渊眉心紧锁,玉玺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时能够理清。他将此事暂且压下,目光锐利,重新扫过众人。

    “玉玺之事暂且不论,船上两桩命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刚落,游鹤立刻抢着开口,面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

    “魏道孤那狗贼,是我砍死的!”

    他嗓门洪亮,掷地有声。

    “七年前,若不是他将镖船强行截停在华州渡口,我等又怎会遭贼人暗算?万总镖头与卫先生又怎会惨死火海?此仇不报,我游鹤枉为男儿!”

    游鹤说得言之凿凿,情真意切,搁在案几下的手,却死死按住步翩翩手腕,不让她有丝毫动作。

    步翩翩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那股力道烫着一般,猛地将手抽回。

    “游鹤!你瞎逞什么英雄!”她顿时喝道,原本温柔平和的嗓音,此刻也因恼怒而显得尖厉。

    女子霍然起身,素净的轻纱幕篱遮住面容,却掩不住通身烈性。

    “魏道孤是死于我手,与旁人无干!你也切莫再替我遮掩。”

    游鹤顿时慌了手脚,急忙以目制止:“翩翩,休要胡言。”

    “我胡言?”步翩翩泄了力气,仰倒在软榻上自嘲轻笑,却比哭声更摧肝肠,“我替师父报仇,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游鹤有何相干?”

    她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直直砸向游鹤。

    “七年前我便与你说得明白,你我自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去你的边关塞外,尽管娶妻生子,做你的绸缎生意便是,为何还要回头来管我的闲事?”

    游鹤闻言,脸上血色霎时尽褪,眼中神彩如烛火骤熄,只余一片沉沉的痛楚。

    祝姯在一旁听得是又揪心又好奇,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这出江湖儿女的爱恨纠葛,可比说书先生讲的还要动人心魄。当年那把火,烧毁的何止是镖船与珍宝,更是将这一群忠义伙伴的安稳岁月,知己情谊,乃至鸳盟蝶约,都烧得七零八落,再难圆了!

    这纵火之人,当真是恶事做尽。

    祝姯心中唏嘘,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悄悄躲去沈渊身后。她原是想寻个不打眼的地界儿,好琢磨着怎么劝和两句。

    哪知她这一躲,落在沈渊眼中,却成了被这番激烈争吵吓着的模样。

    沈渊心中一紧,保护欲顿时翻涌作祟。他当即沉下脸,声气也冷得能掉冰碴:

    “够了!有话好生说,不必在此喧哗。”

    他一声断喝,总算让步翩翩冷静下来。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众人福了一福,算是致歉。

    “实在对不住,惊扰诸位了。”

    而后她望向沈渊,为了让他信服,接着说道:

    “魏道孤身上的红蜡珊瑚,确是民女所留。民女只是想看看,在座之中,有谁会因这旧物而露出马脚。”

    祝姯闻言,顿时凑到沈渊耳边,低声说:

    “看来确实是她。”

    那晚看清红珊瑚后,其余人的反应皆是惊诧。唯独步翩翩头戴幕篱,能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旁人却瞧不清她的脸,是以沈渊与祝姯当时未曾发现她。

    沈渊颔首,也想通其中关窍,此事应当就是步翩翩所为。所以游鹤才会为了保护她,主动站出来顶罪。

    “只你一人恐难成事,船上应当还有人助你吧,譬如……”沈渊眯了眯眼,试探道,“修船匠老李?”

    步翩翩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不知沈渊是何时留意到这等细枝末节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由衷钦佩。败在此等人手下,她也算心服口服。

    “李伯曾是常随镖局跑船的老弟兄,之前在灵州揽客时,他最先认出民女。李伯得知民女想为总镖头报仇,立马告知魏道孤正在此船,并答应相助。”

    “为免引人注目,后来一应揽客之事,皆由他徒弟顺子代为出面。谁料阴差阳错之下,竟将诸位故人都凑在这一艘船上。”

    步翩翩不愿连累旁人,立刻又道:“当夜李伯不过是按民女所说,将船工都引去底舱,又将三楼廊间的琉璃灯尽数撤走。魏道孤是民女自己摸黑上去杀的,还望阁下明鉴,莫要牵连旁人。”

    沈渊未置可否,只转而逼问:

    “暴风雨那夜,船上发生的第二起命案,与你可有干系?”

    步翩翩闻言,神情倏而变得无比凝重。她摇首否认道:

    “阁下若要民女偿命,民女绝无怨言。但钦犯之死,确非民女所为。”

    “民女根本不认得那人,与他无冤无仇,杀他作甚?”

    虽说步翩翩空口无凭,但沈渊莫名能够信下她的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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