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也不敢说那个可能性,“你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谢时瑾说:“不好。”
他一定会自责。
一定会难过。
一定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思念和悔恨吞噬,再也走不出来。
程诗韵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捧住他的侧脸:“谢时瑾,你再吻我一次吧。”
她阖上眼睛,柔软的触感覆上唇瓣。
少年的吻带着绝望的虔诚。
夜色浓黑深沉,将他们紧紧包裹。
……
吹灭生日蜡烛的前一秒,谢时瑾许愿:
——他们可以等到明天。
……
零点。
窗外,铅灰色的雾霭裹住天地,整个世界像被摁进褪色的老胶片里。
被风刮落的树叶回到枝头,雨水倒灌回天空。
时间飞快地倒流、逆转。
老旧广播里传来滋滋接触不良的声响:
[今天是2016年7月12日,据气象台最新消息,受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市各地持续暴雨,部分地区还将伴有雷电、阵性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市民朋友做好防护……]——
作者有话说:时间逆转!
这下是真的有大结局的感觉了[眼镜]
第57章
“喂, 小子。”
“叫你呢,耳朵聋了?”
谢时瑾偏头看过去。
快递站里面的房间窗户被人推开,有人朝窗外吐了一口痰, 大声责问他:“货拣完了吗,就开始偷懒?”
谢时瑾眨了下眼睛,他的左手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分拣件, 右手边是待分拣包裹, 杂乱地堆在被雨水浸得发潮的地面上。
下一秒, 房间里打牌的男人会拉开门出来接水, 热水从茶杯溢出来, 烫到虎口,男人痛骂一声。
然后,他会拿着伞离开,迈出两三步, 就会听到一声巨响。
两三步……
刚出门,他就会看到程诗韵被撞死在他眼前。
鲜红的血混着浑浊的雨水漫开,淌进下水道里。
“嘶!烫死老子了……”
男人甩了甩被开水烫到的手, 刚要转身回屋, 余光却瞥见少年僵在原地, 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心口涌起一阵滞痛, 痛得他呼吸不过来, 谢时瑾喃喃道:“来不及了……还是来不及……”
男人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弄得莫名其妙,一脸奇怪地盯着他:“什么来不及来得及的?赶紧把货拣了, 早点拣完早点下班,别杵在这儿耽误事儿。”
耳朵里响起嗡嗡的杂音,谢时瑾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现实, 他突然扑过去攥住男人的手臂:“现在几点?”
男人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被子碎了,热水撒了一地:“你干什么啊!”
少年红着眼嘶吼:“几点!”
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一跳,支吾地回答:“九、九点半吧……”
“你不是有手机吗?”
谢时瑾垂下头,他的手机就在手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刚刚点开程诗韵的空间,还没给她的说说点赞。
屏幕倏地暗下去,他慌忙摁亮,屏幕顶端的时间赫然跳出来。
——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他的时间,往前移了七分钟。
程诗韵呢?
笔录里,嫌疑人陈述:
21点20分,程诗韵与郭仁义、冯月发生争执,他们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让她窒息。挣扎的过程中,程诗韵的手机掉到楼下。
21点25分,程京华离开办公室,冯月下楼捡手机差点撞见程京华。
21点27分,冯月上楼,发现郭仁义把已经窒息的程诗韵抱下来了。
21点30分,郭仁义把停在博学楼侧面的车开过来,二人合力将程诗韵塞进后备箱。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程诗韵……程诗韵……”
谢时瑾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带伞,没有穿雨衣,没有跟人争辩,疯了一样跑进雨里。
雨点如冰雹般砸在他身上,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
今日特大暴雨,所有的商铺都关门了,没有路灯,整条街黑得像被墨汁泼过,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才能短暂照亮前方的路。
街道上的积水淹没了少年的脚踝,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脚边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他一边拼命在积水中跋涉,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但是雨太大了,他用力擦,用力擦,刚擦完,手机就又被淋湿,他打开拨号键盘,豆大的雨珠滴在键盘上,他手指打滑,好像怎么也按不对号码。
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
他打不通报警电话。
紧接着那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就会从路的尽头开过来。
刺眼的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抬手挡了一下。
再次睁眼,他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盖着白布的遗体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风灌进走廊卷起殓布,露出女孩惨白僵死脸。
到处都是哭声……
程京华。
冉虹殷。
倪家齐。
好像他自己也在哭。
裹挟着雨腥气的水雾劈面而来,糊住了他的眉眼,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谢时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来得及吗
还来得及吗?
他要怎样才能救下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他不要命一样往前跑。
“——喂?”
一道清亮女声穿透暴雨,落到他耳朵里。
谢时瑾猛地怔了一下。
梦境中,他无数次打不出去的电话。
终于,在这一次被接通了。
“哪位?”杨胜男问。
谢时瑾说:“杨警官,今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程诗韵会在仪川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遭遇车祸,那不是意外,是郭仁义要杀她,赶紧派人来。”
“程诗韵是谁?”杨胜男愣住了,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她措手不及,“你又是哪位?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来学子路!”
电话那头的少年崩溃怒吼。
……
“嗡——嗡——”
车厢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副驾驶的座位上,冯月害怕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她的刘海乱七八糟地黏在脸颊上,裤脚往下滴着水,打湿了男人上午去修车时刚换的地毯。
“嗡——嗡——”
震动声再次响起,像一根钢针扎进太阳穴里,冯月打了个哆嗦,一下回过神来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不是她的手机。
“嗡——嗡——”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打开中央扶手盒,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谁的手机在响?
关掉!快关掉!
她扭过头,视线僵硬地定格在后备箱。
轻快的歌声和震动声从后备箱源源不断传出来。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就在五分钟前,郭仁义把程诗韵捂死了,把她和她的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是程诗韵的手机在响。
她的手机从五楼掉下来,竟然没有摔坏。
瓢泼暴雨砸在车顶,如同热油溅锅般噼里啪啦的,嘈杂震耳,却好像怎么都盖不过后备箱的手机铃声。
冯月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双手惊恐地捂住耳朵:“我听不到,我听不到……对不起,别喊我了……”
她感觉程诗韵在喊她。[网文界的扛鼎之作:香风阁]
喊她跟她一起走,喊她一起去报警。
女孩义正词严,说要保护她。
保护她?
谁需要了?
跟她有关系吗?
她现在过得好好的,郭仁义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手链,会给她零花钱,会在学校里护着她,让她不用再看人脸色受欺负,程诗韵凭什么觉得她是被迫的?
像程诗韵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女生是不会理解她的,程诗韵嘴巴里的不正常,对她来说是从父母身上得不到的,难得的关照与爱护。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啊?
要是程诗韵装作没看到,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冯月缓缓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备箱,泪流满面:“我不需要你帮我报警……是你自己多管闲事……不是我要害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程诗韵……”
……
2016年7月12日,9点32分。
郭仁义从行政楼出来。
学校监控机房在行政楼一楼,暑假学生不上课,也没安排老师来值班。
他去查看了监控录像,还好,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开始给教学楼加装空调,施工过程中改动了大量线路。线路改接完毕,监控设备没有及时重启,整个七月份的监控都没有。
老天爷都在帮他。
一辆银白色小轿车停在楼下,没开车灯,在漫天雨雾的笼罩下,只看得清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