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备着叠放整齐的一套男装,并一条藏青麻织褡裢。

    宋妍手脚麻利地换好了男装,这厢,马车已行至庄前侧门。

    “王二,这会子作甚出去?”守门的庄客问道。

    倒也不似盘问,更像是惊讶兼好奇。

    可宋妍的心,依旧紧着一根弦。

    “嗐甭提了!我家那口子也发了急症!你说巧不巧,在这当口上,这不是找主子的晦气?”

    说着,王二的声儿放低了些:“李四哥,万望您帮我遮掩则个,日后我定好好回谢”

    “嗐,凭你我的交情,还说这些!多大点儿事儿,快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说着,已着人开了门。

    一路畅通无阻。

    车马颠簸得有些厉害,宋妍一手拽住窗沿,一手将褡裢打开,取出其中的文书,就着朦胧月色察看。

    这是一张通往苏州的路引,且如假包换。

    韩氏也与她作保,说与之对应的户帖,也全部在官府打点齐备,备了案。

    可韩氏并不知道的是,宋妍并不打算一直用这个新的身份。

    卫琛若是醒来,日后必定会顺藤摸瓜查到的。

    苏州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得换个趁早换个新的路引,新的定居之地

    宋妍犹在思量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只听外边儿王二口中“驭”地一声,马车被他呼喝停住了脚。

    宋妍心中一紧。

    这会子不撒开马蹄一路狂逃,停下来作甚?

    有变。

    第93章 作画

    宋妍急急塞了路引与银票入主腰内,似毫无防备一般,挑开车帘懵懂问道:“大哥,可是有甚——”

    一道劲力猛然攫住她的手,将她直从车内拽下马车。

    车厢本就离地不低,宋妍身子砸下来,一时摔得七荤八素,还未来得及挣起身来,身形如牛的王二已将她再次扑倒。

    霎时,王二用尽全力掐住她的脖子,一双鱼泡眼鼓得好似要掉出眼眶来,咬牙与她“告罪”:

    “你也休要怪我!我也只是当差做事!冤有头债有主,去了阎王爷那处,要申冤要报仇要索命,都去找许府!”

    手上的力却一分未减。

    宋妍哪里听得进去王二给她念这些经?

    她疼得觉得脖子都快被掐断了。

    闭气闭得双眼翻白,脑子里都开始走马灯了。

    用力抓挠王二的双手,也渐渐脱力,最终无力的垂落下来。

    蓦地,指尖触着一个冰凉又坚硬的物什,还十分趁手。想都没想,拔起来便往王二身上乱攮。

    “啊!”

    王二惨叫一声,绞锁住她颈子的力霎时松了。

    干冷空气狂吸入她的肺腑,刺激得她一下就清醒过来。

    “咳——咳咳!”

    宋妍口中剧烈咳嗽着,人却已然一骨碌翻滚爬将起来,忍着腿上的痛意,也不回头看一眼,疯狂往来时的路狂奔。

    跑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已沾满了腥稠的血,且仍旧死死握住那把红鞘匕首。

    她也有一瞬的犹豫,要不要再用手上这把刀,直将王二搠翻。

    风险太大了。

    她刚刚那几刀,力道不足,位置也未刺中他的要害,并未让他丧失太多行动能力。

    二人本就力量悬殊,她手中的这把刀对王度来讲,威胁并不大。

    眨眼间,宋妍理清头绪,一行撒开丫子在路上奔命,一行观察周遭,一行速速回忆之前看过的路程图记,拼命寻出零星生机来。

    越张望,越深想,她的心便愈发沉坠。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很适合做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最近的有人家的地方,竟还是卫琛名下的那处庄院。

    此时庄院的人应已发现她不在了,若是他们派快马来追寻她,她往来路逃去,说不一定能在她力竭之前,遇上他们。

    至于之后怎么分说,之后再想办法。

    可他们一定会分派出快马来追她么?

    卫琛现在生死不知,若是他已然死了,谁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她要将自己生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

    不。

    她不要。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奔出命来?

    正此时,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小贱人!小昌妇!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二恨声慑她:“教老子抓到你,先**死你,再扒了你皮,扔大街上给千人唾,万人踏!”

    宛如厉鬼索命而来。

    宋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激得她又往前猛撺一截儿。可她体力终归是弱的,发过这一阵力,越往后,越是不济。

    眼见着王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腿却越来越沉。

    她好似一头待宰的羔羊。

    蓦地,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条湍急洪涛。

    水声?河流?t

    此间地界里有这等流量的河流是——通惠河。

    一个凶险的想法应运而生。

    她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可身后王二兴奋又洋洋得意的厉笑声,逼得宋妍银牙一咬,脚步一转,直寻那水声而去。

    王二看前边不远处的女人身子往路旁冈子上攀去,暗暗惊愕,尔后又将心揣回肚子里去了。

    那冈子尽头是一条大河截断,又深又急,与死路无异。

    想必这贱人跑昏了头,没了主见。

    王二嘻嘻一笑,“这蠢妇!”

    这一笑也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二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亦紧了脚步,赶追上去。

    何曾料到,及至他将将翻过冈子来时,便见一轮皎皎圆月下,那妇人毫不犹豫地往冈下河流里纵身一跳。

    王二先是一惊,尔后一疑,手脚并用地爬至冈口,往底下望去。

    徒余奔流而过的湍急银带,连衣角都不见了踪迹。

    他再三查验,直至一处藏身之地也寻不出之后,才有些惋惜地转身而去。

    刚起的兴儿,就这么给这蠢娘儿们给败了。

    可惜了了。

    无妨,总归也算是做成了这桩差事,等交付完结了尾金,自去八大胡同里痛痛快快多睡几个补回来!

    王二一头咂摸着嘴憧憬着,一头往冈子下赶,岂料远远儿地,便见一簇簇火光,伴着人马声,朝这边疾疾迫近。

    王二的腿一下就软做烂面条。

    遭了。

    翌日。

    床上的男人苏醒过来时,一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立在床畔旁看诊的郎中,中衣都被冷汗透湿了,此刻凉浸浸的,却也半点儿不及脖子上的刀刃寒凉。

    “大人你看劳驾大人您您”

    听泉将剑收回了鞘,抱拳致歉:“昨夜事急,多有失礼,万望多多包涵。”

    郎中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草草寒暄一二句,便听得床上的男人哑声唤道:“听泉。”

    “是,侯爷。”听泉忙上前,恭声敬应。

    “她人何在?”

    床上的人,声音虚弱,没有显怒,却隐隐蕴着风雨欲来的沉威之势。

    听泉却不直答:“侯爷,大夫说您的身子——”

    却生生被那人沉声打断:

    “她人何在?”

    听泉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再三,垂首禀复:“侯爷,我们的人寻过去时,她已葬身通惠河。”

    卫琛面容平静至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听泉:“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逼她那么紧,她都不曾有一次想要自伤自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被一次追捕,逼得自尽而亡。

    “你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

    “是车夫王二亲眼所见。”听泉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勾结外人,已被我们的人拿住。”

    “将庄上的男丁都分派出去,从她落水之处,沿着下游仔细搜寻。”

    “再拿我的印信,飞马去侯府调一队暗卫过来。”

    “将王二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男人有条不紊地下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听泉听着听着,彻底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床畔,含泪叩求:

    “主子!大夫说您如今身中奇毒,虽不知是何毒,但如今已毒攻心脉,只能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否则,否则”

    听泉自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一次,是在七年前,听闻自己大哥听松的死讯的时候。

    可自从昨晚知道追随了十多年的侯爷,已然是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之时,即便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八尺男儿,他还是再次忍不住落泪。

    卫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听泉,茶色眸子里划过一道深思。

    “侯爷,那个女人是个祸害!是个白眼儿狼!她根本不是被王二绑走的,她是自——”

    “听泉。”

    卫琛呵止的声很淡,甚至透着虚弱无力,可听泉立时闭口不言,静静聆听。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听泉怔死在地,心中虽有千般震惊,万般不愿,可到底,也只有依从的份儿:“是属下记住了。”

    “现在,去将王二提来。”

    “是,属下遵命。”

    王二被两个大汉提进门时,心里是害怕的,但自从决定做这起勾当时,便也料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也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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