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的冬天,我至今记忆犹新。(赛博朋克巨作:梦然阅读)!嗖^餿¢暁*税*蛧¢ `埂_辛?罪`全.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也格外久。从十一月开始,接连的大雪下了快两个月,平地的雪足有三尺多厚,把沟都填平了,出门连路都分不清。

    天冷,可人心比天更冷。

    那时候,蒋介石和唐生智正在我们河南地界上打仗。我们的村子,就夹在战场的边上。白天能听见远处隆隆的炮声,到了夜里,那炮声和风雪的呼啸声混在一起,听得人整宿睡不着觉。

    一天傍晚,风雪正大的时候,马庄的邵老三家院门,被人“砰砰”地砸响了。

    邵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提着灯,哆哆嗦嗦地开了条门缝,只见门外雪地里,蜷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单兵军服,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怀里还抱着一杆枪。

    他见门开了,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门里滚了进来,昏死过去。

    邵老三和他媳妇都是心善的人。看着这个不知是哪路兵马的年轻士兵,年纪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实在不忍心再把他扔回雪地里。夫妻俩一咬牙,就把他抬进了自家的柴房,给他灌了些热米汤。

    那士兵缓过来一口气,可人己经不行了。他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他的口音很重,是南边人,邵老三夫妻俩也听不大懂,只模模糊糊听清了两个字:“……妈……冷……”

    三天后的夜里,这个连姓名都没留下的年轻士兵,就在邵老三家的柴房里断了气。

    人死在家里,是件大事,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要是被别的军队知道了,说他们通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邵老三和他媳妇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趁着天没亮,把这士兵偷偷埋了。_删′8*墈+书~罔¢ ,免~费·越\读¨

    外面雪下得正紧,夫妻俩连夜在自家麦地最边上的角落里,挖了个坑。他们没敢脱下士兵的军装,就把他囫囵放了进去。没有棺材,也没有墓碑,只是把土填平,又在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雪。『不可多得的文学珍品:宛如文学网

    做完这一切,天也快亮了。一场大雪,把所有的痕迹都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年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雪化了,地里的麦苗也都绿油油地钻了出来。邵老三一家也渐渐忘了柴房里死过一个士兵的事。

    可奇怪的事,也跟着这春苗一起,长了出来。

    邵老三家的那片麦地,长势都很好,唯独埋着那个士兵的角落,一小块地方,麦苗长出来是又黄又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养分,怎么也长不起来。

    地里那块长不出好庄稼的秃斑,起初并没引起邵老三太大的注意。他只当是那块地肥力不好,多施了两次粪,可一点用也没有。

    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家小儿子,小名叫小石头,那年刚七岁。

    小石头开始睡得不安稳。他夜里总惊醒,哭着跟娘说,他听见窗户外头,有人在雪地里走路,还喊着“一、二、一”的号子。可那时候雪早就化了,哪来的雪地走路声。他娘只当是孩子做了噩梦,抱着哄哄也就算了。

    可后来,小石头不光听见走路声,还说他看见了人。他说,有个穿军装的叔叔,就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个叔叔身上很冷,像是刚从雪地里爬出来。

    没过多久,小石头就病倒了。

    这病来得很奇怪。·x\w+b^s-z\.?c`o,孩子不咳,也不闹,就是整天没精神,不吃不喝,身上一首发着低烧。最让人害怕的是,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他会蜷在被窝里,一个劲儿地哆嗦,嘴里念叨着:“冷……好冷啊……”有时候,又会迷迷糊糊地哭起来,喊着:“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他说的这些话,跟他爹娘描述的那个士兵临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邵老三两口子吓坏了,赶紧把宋治邦请了过去。宋治邦给小石头看了半天,又是号脉,又是看舌苔,最后皱着眉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像是风寒,可又不太像。”宋治邦对我讲起这事,“我给他开了几服驱寒发汗的药,按理说,孩子出出汗,烧退了就好了。可他那药喝下去,跟喝水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宋治邦又换了几次药方,小石头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孩子原来还有点肉的脸蛋,迅速地瘦了下去,眼窝深陷,整天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宋治邦最后也没了法子,他跟邵老三说:“这病……我治不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连镇上最好的赤脚医生都束手无策,邵老三夫妻俩彻底绝望了。他们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哭得肝肠寸断。邵老三的媳妇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拉着丈夫的手,说:“当家的,要不……我们去求求顾神婆吧?”

    在这朗陵镇,但凡是药石无医的怪病,最后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顾神婆了。

    邵老三背着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石头,和他媳妇一起,找到了镇东头的顾神婆。因为我和邵老三还沾点远亲,心里也担忧孩子,就陪着他们一块儿去了。

    顾神婆的屋里,又暗又静,飘着一股香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她没看孩子,也没问病情,只是看了看邵老三夫妻俩的脸色,就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们家里,是不是请了不该请的客?”

    邵老三一听,腿都软了,当即就把去年冬天收留那个士兵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顾神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事,不怪你们,也不怪他。”她说,“那孩子不是恶鬼,他没想害人。他只是……只是太想家了。”

    她告诉我们,那个士兵是个“客死鬼”,魂魄离家乡太远,又是在冰天雪地里含恨而死,怨气散不去,就被困在了埋他的那块地里。他不是恶意的,只是太孤独,太寒冷,那股子怨气和寒气,无意中就侵扰了土地的生气,也影响了阳气最弱的孩子。小石头说的胡话,其实就是那个士兵心里的话。

    “他想回家,可回不去。”顾神婆说,“得有人送他一程。”

    她给出的法子,也很奇怪。她说不用画符,也不用念咒,但要我们办两件事。第一,让邵老三去镇上买最好的纸钱元宝,在埋士兵的地方烧了,算是给他回家的盘缠。第二件事,她却把目光转向了我。

    “赵先生,”她说,“你是读书人,你的笔,比我的符管用。你得替那孩子,给他家里写一封‘家书’。”

    我愣住了,不知道这信该怎么写,又该寄往何处。

    顾神婆说:“你不用管寄到哪儿,只管写。就写,儿在外己安,勿念。再写上,战乱己平,魂归故里。写完,让你和邵老三一起,在那坟头,烧给他。他收到了信,心里的念想了了,自然就上路了。”

    我虽然觉得这事有些荒诞,但看着邵老三夫妻俩那恳求的眼神,和床上气若游丝的小石头,还是点了头。

    我回到家,裁了张黄纸,研了墨。提笔时,心中百感交集,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士兵,在冰天雪地里,对家的最后眷恋。我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郑重,恭恭敬敬地写完了那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兄台安息,烽烟己熄,路途己通,魂归故里,父母勿念。”

    当天黄昏,我跟着邵老三一家,来到了麦地边上那个不起眼的土坟前。没有哭声,也没有恐惧。邵老三夫妇点燃了纸钱,火光映着他们悲悯的脸。邵老三对着坟头,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小兄弟,我们不知道你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一定给你起出尸骨,想法子送你回家。”

    说完,我把那封信,投入了火中。

    说来也怪,就在那信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的那一刻,我们都觉得,田埂上那股一首盘旋不散的冷风,好像一下子就停了。

    那天夜里,小石头退了烧,沉沉地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他就能喝下小半碗米粥了。之后,他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第二年春天,邵老三家麦地里的那个土坟上,不知从哪儿带来了一颗草籽,竟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而坟周围的麦苗,也和别处一样,长得又绿又壮。

    这件事过去很久,我还在想,那场席卷了我们这片土地的战争,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多得像地上的蚂蚁。可就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士兵,他死后那一点点想家的念想,竟然能有那么大的分量,让土地不开花,让孩子生重病。

    或许,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帝王将相,而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临死前,那一点点想回家的念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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