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的夏天,我记得真切,自打麦子快黄时起,天就像漏了底,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泼。《精选经典文学:易烟文学网》,兰?兰/闻/穴? ¨毋/错·内¢容?

    镇子边上的黄酉河,眼见着一天一个样。浑浊的泥水翻涌着,吞了河滩,淹了田地,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堵得人心口发闷。

    老辈人聚在屋檐下,嘀嘀咕咕,说的都是水鬼找替身的事。他们说,淹死的人怨气不散,困在河里,非得拉下一个活人,才能脱身去投胎。我教了几年书,本不该信这些,可话听多了,夜里路过河边,那哗哗的水声听着也像是藏着别的动静。

    这话音没落几天,陈楼村就真出事了。

    淹死的是王克谦,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后生。人老实,肯下力气,家里穷是穷点,但才娶了媳妇,日子刚有点热乎气。他媳妇叫杨氏,邻村嫁过来的,我见过几回,模样周正,皮肤白净,见人总是微微低着头,抿嘴一笑,话不多。

    雨歇的那天,河水退了些许。王克谦看着家里几日不见油腥,便拎起墙角的旧渔网,说去河边试试运气,捞条鱼给媳妇熬汤。杨氏拦他,说水大,险。他笑着摆手,说就在岸边,不碍事。

    谁承想,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天黑透了,人还没影,家里人才真慌了。灯笼火把亮起来,沿着河岸喊,声音被水声冲得七零八落。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也跟着出去看。只见那火光在漆黑的水边连成一条颤巍巍的线。

    后来,是在下游一个回水湾子,几棵老柳树底下找到了他。人被水下什么东西挂住了,半个身子浸在浑水里,早就硬了。¢如,雯¨徃+ ′追*醉\鑫·彰`结?

    大伙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身上没见什么伤,可捞他上来的人都窃窃私语,说他两个脚腕子上,各有一圈乌青发紫的印子,像是被冰凉的铁钳子死死拧过留下的。

    村里一下子炸了锅。(书友力荐作品:春战阅读)水鬼拉替身的闲话,立刻有了真凭实据。都说王克谦是新婚,血气旺,正是水鬼最稀罕的替身。

    这话传到镇上顾神婆耳朵里,她瘪着嘴摇头:“不是水鬼,是河里那位‘大王’。黄酉河有河神,它是瞧上那杨家闺女了,想讨去做新妇,这才先把她阳间的男人给收走了。”

    这话让事情更邪性了。杨氏成了寡妇,整日哭,人瘦得脱了形。陈楼村的人见了她都绕着走,说她是被河神标记的人,身上带着晦气。

    可就在这当口,王克谦的族兄、村里的甲长王克荣,却做出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请了媒人,提着彩礼,上门要娶杨氏。

    王克荣这人,我晓得。仗着是个甲长,在村里有些势力,为人精明,手也狠。不少人背后嚼舌根,说他早就对杨氏存了心思,王克谦没死时,他就常借故往人屋里钻。如今王克谦尸骨未寒,他就急吼吼上门,那点龌龊心思,路人皆知。

    我跟郎中宋治邦说起,他正捣药,闻言把药杵一撂,冷笑:“狗屁的河神!分明是人心烂透了!王克荣这厮,怕是巴不得王克谦早点死!”

    话虽糙,却在理。可杨家父母惧他权势,又贪那点彩礼,更怕女儿背个“克夫”的名声再也嫁不出去,犹豫再三,竟点了头。?墈~風雨文学¨小\税!惘` ~罪?芯^章!結,耕+辛?快′

    婚事办得匆忙又冷清。我远远看见杨氏一次,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嫁衣,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神空荡荡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纸人。

    怪事,就从这时悄悄开始了。

    先是王克荣家附近的人家,夜深时总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男人哭声,顺着河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得人汗毛倒竖。有那胆大的夜里凑近听,回来脸都白了,说那哭声,像极了死掉的王克谦。

    接着是杨氏。她越发沉默,时常愣神。有好几回,深更半夜,有人瞧见她独自摸到黄酉河边,首勾勾盯着黑黢黢的河水,嘴里喃喃自语。拉她回来问,她就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他在水里叫我……说他一个人……冷得很……让我下去陪他……”

    王克荣起初不信,还为此动手打了她,骂她心里还装着死人。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开始夜夜噩梦。据他自个儿后来说,一闭眼就看见王克谦浑身湿透,滴着水从河里爬出来,站在他炕头,伸着那双乌青的手来掐他脖子,贴着他耳朵问:“把我媳妇……还给我……”

    不出一个月,王克荣就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大白天的也疑神疑鬼,总觉着背后有人跟着。他病倒了,宋治邦被请去瞧,回来只对我摇头。

    “没病,”宋治邦说,“是吓破了胆。自己心里有鬼,药石难医。”

    宋治邦开的安神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王克荣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有时青天白日,也会突然指着空处惊惶大叫:“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滚开!”

    全村人都晓得,王克荣这是被王克谦的冤魂缠上了。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王克荣彻底疯了。他从炕上蹦起来,两眼血红,嘶喊着说要去找顾神婆,只有她能救命。他不顾家人拦阻,一头撞进瓢泼大雨里。

    那晚他去见了顾神婆。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他第二天回来,人像是暂时稳住了,可那眼神却变了,阴冷冷的,像是毒蛇的信子。

    他跟家人说,顾神婆指了条活路,但要预备一样东西。

    那之后,他整天在村里转悠,最后花大价钱弄来一只通体乌黑的土狗。他把狗拴在院里,不给吃食,只一盆盆往里泼冰冷的河水,没几天就把那畜生折磨得只剩一口气。

    村里人背后都说,王克荣这是彻底疯了魔了。

    又过了几天,是个没月亮的阴天。半夜,我正就着油灯看书,忽听外面砸门声又急又响。

    开门一看,是陈楼村一个后生,浑身水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先生!快……快去河边!王甲长疯了!要……要把杨氏扔河里祭河神!”

    我脑子“嗡”一声,抄起门边的扁担就冲进夜色里。路上,闻讯赶来的乡邻越聚越多,灯笼火把乱晃,深一脚浅一脚涌向黄酉河。

    还没到河边,就听见女人凄厉的哭嚎和男人疯狂的吼叫,混在哗哗的水声里,瘆人骨髓。

    冲到河滩,火把光下,那景象让我头皮发麻。

    王克荣正用粗麻绳捆着杨氏,死命往河里拖。水己没到杨氏胸口,她拼命挣扎哭喊。王克荣状若疯癫,满脸是水,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眼球凸着,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你不是要找他吗!我送你去!我把你还给他!你下去!下去他就不缠着我了!”

    “他要血食!给他血食!他就安生了!”

    我们这才明白,顾神婆说的“祭祀”,叫他听成了要用活人填河。

    “救人!”有人吼了一嗓子,几个汉子扑通跳进水里,冲过去抱胳膊的抱胳膊,拦腰的拦腰。我也冲过去,用扁担撬他捆人的手。王克荣的力气大得骇人,七八个壮汉费尽力气才把他撂倒在泥水里,抢下只剩一口气的杨氏。

    被按在泥地里的王克荣还在拼命扭动,他脖子青筋暴起,眼球死死瞪着翻滚的黑河水,声音撕心裂肺:“我还给你了!看见没有!给你了!带走她!别再来找我!别来找我!!”

    我们都下意识顺着他疯狂的目光看向河心。火光摇曳,照见黑沉的水面上漩涡道道,除了倒映的慌乱人影,什么也没有。

    那夜之后,王克荣就真疯了。他不认人,不言语,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黄酉河边,对着河水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儿嚎啕大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找我……她归你了……找她去……都在水里……”

    杨氏被娘家人接走了,听说回去就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来。后来,她就再也没在朗陵镇露过面。

    许多年过去了,我有时还会想起这事。王克荣那晚在河里,究竟看见了什么?那吞了王克谦又逼疯了王克荣的黄酉河,底下是真藏着索命的河魅,还是说,那吓破人胆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藏在人的心里头?

    也许,人心里一旦有了鬼,看这世上的万物,便就都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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