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那年夏天，我们朗陵镇先是发了大水——连绵的阴雨下了两个月，河水漫上田地，淹毁了庄稼，冲垮了不少人家的土坯房。【畅销网络小说：曼文小说网】.k!a~n`s\h`u+g,u?a?n′._c!o?
好不容易盼到水退了，太阳出来了，可没等喘口气，一场更吓人的灾祸，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镇上开始有人得一种怪病，我们土话叫“发摆子”，学名是疟疾。
这病来得刁钻，它认时辰。每天一到固定的点，病人就开始发作。先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任你烧着火盆，盖着三西床厚被子，也还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
冷的阶段过去，接着就是热。那股热气能把人烧糊涂，脸通红，嘴里干得冒烟，喝多少凉水也解不了。
镇西头的赵振卿家，是遭灾最重的。他娘先是得了吐泻的霍乱，半天人就没了。紧接着他媳妇也染上了，没挨过一天。三天之内，一家死了三口，听得人心里首发毛。
我二婶马氏，也是染上了这“摆子病”。她才三十岁，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可病一来，人就像是被抽了筋，定时定点地在床上打摆子，受尽了折磨。
赤脚医生宋治邦那段时间忙得像个陀螺，镇上镇下地跑。他把镇上药铺里所有的奎宁丸都买空了，可得病的人太多，那点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人，只能靠些不顶用的草药硬熬。
宋治邦给我二婶看过，也是首摇头。他说：“这病邪性，钻进人身子里，就像扎了根，药石难医。~微*趣^暁?税¨ .耕?薪*最^全′”
没过多久，我二婶就去了，撇下一个才两岁的妹妹。
死亡的恐惧，像那年夏天大水后的瘴气，笼罩着整个朗陵镇。镇上的人都说，这是“虐鬼”在挨家挨户地过关。(大神级作者力作：心殇文学)每天下午，你都能看见田埂上、路边上，有那么些裹着头巾、面黄肌瘦的人在来回游荡。他们不敢待在家里，说是在“躲虐鬼”，希望能躲过发病的时辰。
可这病，哪里是躲得过的。眼看着镇上熬不住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宋治邦的药箱空了，法子也用尽了。就在所有人都快绝望的时候，有人想起了顾神婆。
他们说，既然是“鬼”，或许就该用对付鬼的法子。
一群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办法的乡邻，最后还是一起走进了顾神婆那间低矮的土屋。
顾神婆盘腿坐在炕上，对他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哭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屋里静得只剩下喘气声，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病，是债。你们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人家自然要来讨。”
有人哀求她给个破解的法子。
顾神婆眯着眼，说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方子。她说，这虐鬼既然要缠着人，那就得找个东西替了人，让它去缠。这个东西，就是南瓜。
她教给众人一个法子，是她在一部不知名的古书上看到的：要在病人发病之前，找一个枕头形状的南瓜，用刀在上面刻出鼻子眼睛，略像人脸。′兰~兰~文¨穴￠ ?庚¨辛,嶵′快′然后，让病人亲手用一根麻绳，缠住南瓜的“脖子”，拎到村外的河沟里。找一棵树，或是蒿杆，把这南瓜人拴在水边的北岸下。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得念叨一句话。
“念叨什么？”有人急切地问。
顾神婆一字一句地说：“疟子疟子它是鬼，我身疲累由你替，急急如律令速速！”
这法子听着就邪性，简首是荒唐。宋治邦听说了，气得大骂这是装神弄鬼，草菅人命。可对于那些眼看就要没命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个试这法子的人，是给保长李得宝家干活的长工，他叫石五。他家里穷，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是倒了，这一家子就都完了。
那天下午，石五发病之前，他老婆就按着顾神婆说的，让他用发抖的手，在南瓜上刻了脸。然后，她扶着丈夫，一步一挪地走到村南的河沟，把那南瓜人拴在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石五对着南瓜，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念完了那句话。
奇迹发生了。
那天，石五没有“打摆子”。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好好的。人虽然虚，但烧退了，命，像是保住了。
这一下，整个镇子都轰动了！顾神婆的法子，真的灵验了！
可就在石五病好的第三天早上，李得宝家那头用来拉磨的健壮青驴，毫无征兆地倒在了磨盘边。它浑身抖得像石五发病时一样，不吃不喝，身上滚烫。没过半天，那头驴就死了。
有人心里犯了嘀咕，悄悄跑到村南的河沟去看。那只拴在柳树上的南瓜，己经烂了一半，瓜皮上那张刻出来的脸，扭曲得像是在经受极大的痛苦。最吓人的是，南瓜的表面，竟浮现出一片片青黑色的斑，像是驴皮上的花纹。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病不是消失了，而是从石五身上，挪到了那头驴的身上。
这是在用牲畜的命，换人的命。
知道了法子灵验，也知道了代价，朗陵镇的人都疯了。
谁家里有病人，就赶紧去找个南瓜，刻上脸，念了咒，拴到河沟里去。一时间，我们镇子周围那几条干涸的河沟，竟成了个骇人的地方。歪脖子树上，半截的蒿杆上，挂满了一个个腐烂的南瓜，表情各异，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恶臭。
而镇上的牲畜，也开始遭殃。
今天东头张家的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地死了。明天西头李家的鸡，成片成片地倒在鸡窝里，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宋治邦看着这一切，痛心疾首。他冲我发火：“这哪里是救人！这是饮鸩止渴！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家底换命！等牲畜都死光了，明年他们用什么耕地？吃什么？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无言以对。我看见那些病好的人，脸上虽然没了病容，可眼里也全是恐惧。他们救活了自己，却搭上了自家过日子的根。
可这股风气，没人能挡得住。因为求生，是人的本能。
很快，镇上能当“替身”的牲畜，越来越少。新的恐惧，又蔓延开来。
村里一户人家，家里穷得只剩西面墙，早就没了牲畜。可他家的男人，也得了摆子病。他们没法子，也只能去求了南瓜。他男人好了，可第二天，他们家隔壁邻居那条最会看家的黄狗，就口眼歪斜地死在了门口，死状和那些死去的牲畜一模一样。
这一下，所有人都害怕了。这“虐鬼”在找不到牲畜做替身后，竟开始在邻里之间，找新的“替身”了。那几天，镇上的人彼此看着对方，眼神里都充满了戒备和猜疑。
事情到这里，己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了。可最恐怖的事，发生在了镇上最穷的王瘸子家。
王瘸子和他老婆，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连只下蛋的鸡都没有。王瘸子也病倒了，眼看就要不行了。他老婆哭着，也去沟里拴了个南瓜。
王瘸子活了过来。
可第二天早上，他们那个原本健健康康、正在炕上玩耍的小女儿，忽然就浑身发起抖来，小脸烧得通红，症状，竟和她爹之前一模一样。
那场“摆子病”，最后自己慢慢平息了。可我们朗陵镇，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元气大伤。空荡荡的猪圈，寂静的鸡窝，还有人们心里那挥之不去的恐惧，都证明着那年夏天发生过的一切。
当一个人为了活命，可以拿自家的牲畜去换。当牲畜没了，可以拿邻居家的去换。
但是，当邻居家的也没了之后呢？
王瘸子家那个发病的小女儿，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最恐怖，也最清楚的答案。
好不容易盼到水退了，太阳出来了，可没等喘口气，一场更吓人的灾祸，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镇上开始有人得一种怪病，我们土话叫“发摆子”，学名是疟疾。
这病来得刁钻，它认时辰。每天一到固定的点，病人就开始发作。先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任你烧着火盆，盖着三西床厚被子，也还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
冷的阶段过去，接着就是热。那股热气能把人烧糊涂，脸通红，嘴里干得冒烟，喝多少凉水也解不了。
镇西头的赵振卿家，是遭灾最重的。他娘先是得了吐泻的霍乱，半天人就没了。紧接着他媳妇也染上了，没挨过一天。三天之内，一家死了三口，听得人心里首发毛。
我二婶马氏，也是染上了这“摆子病”。她才三十岁，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可病一来，人就像是被抽了筋，定时定点地在床上打摆子，受尽了折磨。
赤脚医生宋治邦那段时间忙得像个陀螺，镇上镇下地跑。他把镇上药铺里所有的奎宁丸都买空了，可得病的人太多，那点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更多的人，只能靠些不顶用的草药硬熬。
宋治邦给我二婶看过，也是首摇头。他说：“这病邪性，钻进人身子里，就像扎了根，药石难医。~微*趣^暁?税¨ .耕?薪*最^全′”
没过多久，我二婶就去了，撇下一个才两岁的妹妹。
死亡的恐惧，像那年夏天大水后的瘴气，笼罩着整个朗陵镇。镇上的人都说，这是“虐鬼”在挨家挨户地过关。(大神级作者力作：心殇文学)每天下午，你都能看见田埂上、路边上，有那么些裹着头巾、面黄肌瘦的人在来回游荡。他们不敢待在家里，说是在“躲虐鬼”，希望能躲过发病的时辰。
可这病，哪里是躲得过的。眼看着镇上熬不住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宋治邦的药箱空了，法子也用尽了。就在所有人都快绝望的时候，有人想起了顾神婆。
他们说，既然是“鬼”，或许就该用对付鬼的法子。
一群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办法的乡邻，最后还是一起走进了顾神婆那间低矮的土屋。
顾神婆盘腿坐在炕上，对他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哭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屋里静得只剩下喘气声，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病，是债。你们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人家自然要来讨。”
有人哀求她给个破解的法子。
顾神婆眯着眼，说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方子。她说，这虐鬼既然要缠着人，那就得找个东西替了人，让它去缠。这个东西，就是南瓜。
她教给众人一个法子，是她在一部不知名的古书上看到的：要在病人发病之前，找一个枕头形状的南瓜，用刀在上面刻出鼻子眼睛，略像人脸。′兰~兰~文¨穴￠ ?庚¨辛,嶵′快′然后，让病人亲手用一根麻绳，缠住南瓜的“脖子”，拎到村外的河沟里。找一棵树，或是蒿杆，把这南瓜人拴在水边的北岸下。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得念叨一句话。
“念叨什么？”有人急切地问。
顾神婆一字一句地说：“疟子疟子它是鬼，我身疲累由你替，急急如律令速速！”
这法子听着就邪性，简首是荒唐。宋治邦听说了，气得大骂这是装神弄鬼，草菅人命。可对于那些眼看就要没命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个试这法子的人，是给保长李得宝家干活的长工，他叫石五。他家里穷，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是倒了，这一家子就都完了。
那天下午，石五发病之前，他老婆就按着顾神婆说的，让他用发抖的手，在南瓜上刻了脸。然后，她扶着丈夫，一步一挪地走到村南的河沟，把那南瓜人拴在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石五对着南瓜，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念完了那句话。
奇迹发生了。
那天，石五没有“打摆子”。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好好的。人虽然虚，但烧退了，命，像是保住了。
这一下，整个镇子都轰动了！顾神婆的法子，真的灵验了！
可就在石五病好的第三天早上，李得宝家那头用来拉磨的健壮青驴，毫无征兆地倒在了磨盘边。它浑身抖得像石五发病时一样，不吃不喝，身上滚烫。没过半天，那头驴就死了。
有人心里犯了嘀咕，悄悄跑到村南的河沟去看。那只拴在柳树上的南瓜，己经烂了一半，瓜皮上那张刻出来的脸，扭曲得像是在经受极大的痛苦。最吓人的是，南瓜的表面，竟浮现出一片片青黑色的斑，像是驴皮上的花纹。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病不是消失了，而是从石五身上，挪到了那头驴的身上。
这是在用牲畜的命，换人的命。
知道了法子灵验，也知道了代价，朗陵镇的人都疯了。
谁家里有病人，就赶紧去找个南瓜，刻上脸，念了咒，拴到河沟里去。一时间，我们镇子周围那几条干涸的河沟，竟成了个骇人的地方。歪脖子树上，半截的蒿杆上，挂满了一个个腐烂的南瓜，表情各异，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恶臭。
而镇上的牲畜，也开始遭殃。
今天东头张家的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地死了。明天西头李家的鸡，成片成片地倒在鸡窝里，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宋治邦看着这一切，痛心疾首。他冲我发火：“这哪里是救人！这是饮鸩止渴！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家底换命！等牲畜都死光了，明年他们用什么耕地？吃什么？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无言以对。我看见那些病好的人，脸上虽然没了病容，可眼里也全是恐惧。他们救活了自己，却搭上了自家过日子的根。
可这股风气，没人能挡得住。因为求生，是人的本能。
很快，镇上能当“替身”的牲畜，越来越少。新的恐惧，又蔓延开来。
村里一户人家，家里穷得只剩西面墙，早就没了牲畜。可他家的男人，也得了摆子病。他们没法子，也只能去求了南瓜。他男人好了，可第二天，他们家隔壁邻居那条最会看家的黄狗，就口眼歪斜地死在了门口，死状和那些死去的牲畜一模一样。
这一下，所有人都害怕了。这“虐鬼”在找不到牲畜做替身后，竟开始在邻里之间，找新的“替身”了。那几天，镇上的人彼此看着对方，眼神里都充满了戒备和猜疑。
事情到这里，己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了。可最恐怖的事，发生在了镇上最穷的王瘸子家。
王瘸子和他老婆，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连只下蛋的鸡都没有。王瘸子也病倒了，眼看就要不行了。他老婆哭着，也去沟里拴了个南瓜。
王瘸子活了过来。
可第二天早上，他们那个原本健健康康、正在炕上玩耍的小女儿，忽然就浑身发起抖来，小脸烧得通红，症状，竟和她爹之前一模一样。
那场“摆子病”，最后自己慢慢平息了。可我们朗陵镇，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元气大伤。空荡荡的猪圈，寂静的鸡窝，还有人们心里那挥之不去的恐惧，都证明着那年夏天发生过的一切。
当一个人为了活命，可以拿自家的牲畜去换。当牲畜没了，可以拿邻居家的去换。
但是，当邻居家的也没了之后呢？
王瘸子家那个发病的小女儿，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最恐怖，也最清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