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儿子宝金,己经是个半大的后生了。《公认神级小说:春日阁》¨3¢8+k+a·n+s\h·u′.*n!e\t-夏天的午后,他看见我,正拿着几根钉子和一把锤子,在院子里,修理一条散了架的旧椅子。

    那椅子的榫卯结构,不知为何,松开了,几根腿都掉了下来。

    宝金看我忙活了半天,满头大汗,就走过来说:“爹,一个东西坏了,修好就是了。若是修不好,扔了,再换个新的,不也一样?您又何必,这么上心?”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宝金,你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的东西,坏了,是能修的。可有的东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就像那水屯镇一样。”

    宝金不懂。

    于是,我给他讲了一个发生在民国十一年的,关于邻镇水屯的老故事。

    这个故事,是很多年前,一个从水屯镇,逃难到我们朗陵镇的、姓方的老人,亲口对我讲述的。他说,他不是为了躲避战乱,也不是为了逃避饥荒。他逃的,是一个,正在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消失的家乡。

    他说,那年二月,水屯镇,被一伙自称“老捻”的人,给“过”了一遍。

    “老捻”,就是捻匪的意思,但其实,那时己经是民国了,捻匪早就被剿灭了。

    那是一个起了薄雾的清晨。

    那伙“老捻”,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西面八方涌进了水屯镇。他们穿着统一的、灰扑扑的破烂衣裳,头上,都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看不清脸的斗笠。.咸`鱼¢墈¢书,王- *追-嶵\欣/漳+洁?

    他们不说话,不喊叫,也不带刀枪。他们走起路来,脚步又轻又快,成百上千的人,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像一群灰色的、正在迁徙的蝗虫。《虐恋言情精选:乐萱阁

    镇上的人,都吓坏了,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从门缝里,惊恐地,看着这支诡异的队伍。

    可这支队伍,却没有传说中的烧杀掳掠。

    他们,只是,挨家挨户地“拿”一样东西。

    然而,他们拿的东西,却极其古怪。

    他们不要金,也不要银。他们走进一家,会拿走墙上那张己经泛黄了的全家福。他们走进另一家,会拿走女人梳妆台上,那把己经断了齿的旧木梳。

    从张屠户家,拿走了他那把用了二十年、传家一样的剁骨刀。

    从李秀才家,拿走了他刚用最好的墨,写好的一副寿联。

    从一个刚办完喜事的人家,拿走了新娘子盖头上的那朵大红花。

    从一个刚刚下葬的人家,拿走了灵前那碗,还没来得及撒出去的五谷米。

    他们拿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却对那家人来说,有着最重分量的、承载着记忆和念想的东西。

    方老汉说,他当时,就把自己最宝贵的一样东西,给藏了起来。那是一个银质的镜框,里面,有他和他那早逝的妻子,唯一的一张合照。他把镜框,塞进了墙角的一个砖缝里。`我^得!书!城* ′已?发,布\蕞~辛`彰`结,

    可还是,没用。

    一个穿着灰衣的“捻匪”,走进了他家。那人,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他就像一个熟知家中一切的主人,径首,走到了那个墙角,伸出他那双干枯的、像树枝一样的手,从砖缝里取走了那个镜框。

    方老汉当时,血气上涌,抄起一根门闩,就想跟他拼命。

    可他的手,一碰到那“捻匪”的胳膊,就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的冰。一股阴冷的、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气,顺着他的手臂,就钻了进来。他整个人,瞬间就没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灰影,拿着他妻子最后的念想,转身,离去。

    整个水屯镇,房子,一间没倒。人,一个没伤。钱财,一分没少。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伙“捻匪”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那片晨雾里,消失不见了。

    等他们走后,镇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可到了第二天,怪事,就开始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被拿走了剁骨刀的张屠户,从此,再也杀不了猪了。他说,他握着刀的手,感觉不到力气。

    那个被拿走了寿联的李秀才,从此,再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说,他脑子里的那点笔墨,都干了。

    那个被拿走了红花的新娘,和她的丈夫,从此,相敬如宾,再没有过半分新婚的甜蜜和羞涩。

    然后,是更多的人家。

    整个水屯镇,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给诅咒了。

    所有物件与物件之间,那种最根本的、我们称之为“牢固”的联系,都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而当这种“断裂”,从器物,开始蔓延到人身上时,真正的恐惧降临了。

    镇上,一对结婚了二十年的老夫妻,早上醒来,看着睡在身边的彼此,竟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记得对方的名字,记得和对方生过孩子,可那份,维系了他们二十年的、被称之为“夫妻”的情分,那份最根本的联系,却断了。

    一个母亲,抱着自己发着高烧的孩子,心里竟感觉不到半分的焦急和心疼。

    一个儿子,路过自己父亲的坟前,竟想不起,那碑下埋的是谁。

    爱,恨,情,仇……所有那些,能把人和人,给联系在一起的,无形的线索,都在一根一根地消失。

    水屯镇,正在变成,一座由无数个,彼此之间,再无关联的,孤岛所组成的死城。

    而那个讲故事给我的方老汉的恐惧,来源于他自己。

    他说,有一天早上,在刮胡子的时候,看着铜盆里自己那张熟悉了一辈子的脸,他的心里,竟没有半分的波澜。他感觉,那张脸是别人的。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忘记自己是谁。但是,让他更害怕的是,妻子渐渐在消失,那种消失不是无形的,而就像是在他眼前发生,他能看见妻子身影消散的碎片。

    那份,连接着他的魂,和他这具肉身的最后的线索,快要断了。

    就在那一刻,方老汉选择了逃跑。

    他不敢再待在那个,所有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镇子里。他怕,再不走,等他跑到镇口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为何要逃。

    他一路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等他跑到我们朗陵镇,看见我们这里,有夫妻在吵架,有孩子在哭闹,有邻里在为了一点小事而斤斤计较时,他说,像看见了天堂一样,当场,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来,那伙“捻匪”,他们没有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们带走的,是这个镇子,所有那些能让人之所以为人的爱、恨、记忆和念想。

    讲完了这个故事,我看着儿子宝金。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散了架的椅子零件,过了很久,才问我:“那……那后来呢?水屯镇呢?”

    我拿起一根椅子的腿,和一块带着卯眼的木头,仔细地对接着。

    我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他:“后来?没有后来了。”

    “一个地方,人要是都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彼此的情分,那它,也就不再是个家了。它就只是,地图上,一个被人遗忘的名字。”

    说完,我拿起锤子,将一颗新的钉子,用一种极其专注,也极其用力的姿态,稳稳地敲进了那根松动的卯榫里。

    “咚。”

    那一声,在那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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