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朗陵镇，说起钱家，人人都得挑起个大拇指，说一声“体面”。《福尔摩斯式推理：半芹文学网》/精~武¨暁?税\枉· !已′发.布,最~欣/彰~截*
钱家不是最有钱的，可他们家有一样东西，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一本供在祠堂里的、金丝楠木作封面的族谱。
那族谱据说从前清就有了，厚得像块砖头。上面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记着钱家十几代人的名字。生老病死，功过荣辱，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
钱家的子孙，不管在外头混得多风光，每年清明，都得回来，恭恭敬敬地，给这本族谱磕头上香。
那是他们的根。
民国三十三年，这根，烂了。
那年头，钱家是文彬、武航兄弟俩当家。哥哥文彬跟我一样，也算是个读书人，见谁都一副笑模样，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
弟弟武航，性子像把出鞘的刀，精明，锋利，家里的大小生意都由他打理，钱家的家业在他手上，像发面馒头一样又涨了一圈。
可就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文彬死了。
说是夜里雪大路滑，失足掉进了后院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里。被发现的时候，人己经冻僵了。
因为是“意外”，丧事办得快。弟弟武航，成了钱家的新当家。
怪事，就是从他要往族谱上添名字的时候开始的。
按规矩，他要用朱砂笔，把哥哥文彬的名字，从“在世”那一页，移到“故去”那一页上。祠堂里点了香，摆了祭品，武航拿起那支传了几百年的老狼毫笔，蘸了朱砂，手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定了定神，笔尖落在了纸上。·l￠o·o′k¨s*w+.!c-o′可怪了，那朱砂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怎么也落不到纸里去。他来来回回地描，那纸上却连一丝红印子都没有。
那本族谱，像是活了过来，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拒绝承认钱文彬的死。『先婚后爱必看：流山阁』
在场的族老都说，是武航悲伤过度，手不稳。可武航自己心里清楚，那笔杆，当时重得像根铁棍。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心里有鬼。可很快，他发现，不只是族谱在拒绝他。
是整个世界，都在把他往外推。
先是镜子。他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刮脸，镜子里的人影，会突然模糊一下，像是隔了一层水汽。接着，是镇上的人。街坊邻居迎面走来，张嘴要喊他，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脸上露出一种“你是谁”的迷茫表情。
最让他害怕的，是他自己的小儿子。
有天晚上，孩子半夜惊醒，他过去哄，孩子睁着眼看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首勾勾地看着，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武航感觉，自己像一张老画，挂在墙上，颜色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淡。他觉着，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忘掉”。
恐惧像一口冰冷的井水，从他脚底板往上冒，把他整个人都给淹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邪祟，是他那个死在井里的哥哥，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法子，把他从这世上，抹掉。
他扛不住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像个鬼魂一样，敲响了我家的后窗。
我拉开门，一股寒气裹着一个人影跌了进来。我提着油灯一照，差点没叫出声。
不过一个来月，那个平日里像头壮牛一样的钱武航，竟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l!u~o-l￠a+x!s_..c¨o^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赵先生，救我。”
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调，说了那本写不进字的族谱，说了镜子里模糊的人影，说了那些越来越陌生的眼神。他说，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变薄”，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我听着，没说话。作为一首在记录朗陵镇怪事的人，我知道有些债，不是官府的律法能判的。
我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平静地问了一句：“武航，你哥哥……真的是‘意外’吗？”
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了眼泪。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在你想求一条活路的时候。
他没再辩解，就在那冰冷的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才把那晚上的事，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不是为了家产，不是为了族长的位置。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他们俩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哥哥说了句什么话，戳到了他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他脑子一热，就那么一推……
他没想杀人。可人，就是死在了他手上。
我让他回去。第二天，我凭着和他家的一点旧交情，走进了钱家的祠房。
那本族谱就供在香案上。我壮着胆子，伸出手，翻开了它。纸页很厚，带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香火气。我从第一页，他们钱家的始祖开始看。
一页，一页。
看着看着，我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钱家的每一代，都至少有一个男丁，死得“不正常”。有的，是英年早逝；有的，是死于非命；有的，干脆就写着“失踪”二字。这些人名旁边，都用更深一些的朱砂，做了个小小的记号。
这哪里是一本记录荣耀的族谱？这分明是一本，用血写的账本。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武航。他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白。他冲回祠堂，把那本族谱抱在怀里，像个疯子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数。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哭了。
他明白了。他不是第一个“凶手”。他们钱家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根，就是靠着吸食自己子孙的血肉，才长到今天的。
可现在，他坏了规矩。
他哥哥的死，本该是填进这本账簿里的最新一笔“血债”。可这笔债，因为是出自他的手，名不正，言不顺。那本族谱，那个靠着血债活了几百年的“规矩”，不认。
不认，就要罚。罚的，就是他这个坏了规矩的人。
“我要咋办？”他抓住我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先生，我不想就这么没了啊！”
我们都没想到，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武航虽然没有再继续“消失”，可钱家的败落，却像山洪一样，拦都拦不住。铺子里的货莫名其妙地发了霉，田里的庄稼长出了黑穗，就连家里的牲口，都开始没缘由地大批倒毙。
更可怕的，是那本族谱。上面那些原本清晰的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自己变淡，褪色，像是被水浸了一样。
那本族谱，在“饿”。它没吃到该吃的那份“祭品”，就要把整个钱家的气运，都给活活吞下去。
武航彻底疯了。他把自己锁在祠堂里，不吃不喝，对着那本正在“杀死”自己历史的族谱，又哭又骂。
第三天夜里，我被钱家的下人叫了过去。祠堂的门反锁着，里面死一样地寂静。我们撞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武航倒在香案前，手腕上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的血，流了一地，把那本摊开的族谱，都浸透了。
他还没死，还有一口气。他看着我，那双己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竟然是一种解脱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那本被血浸透的族谱。
我凑过去，借着烛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本族谱，像是喝饱了血，上面那些原本己经模糊的名字，竟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而在属于钱文彬的那一栏，不知何时，己经出现了一行朱红色的字：“钱氏文彬，殁于民国三十三年冬。”
字迹，是钱武航的。
可最让我头皮发炸的，是在这行字的旁边，又凭空多出了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武航，以身偿之。”
武航死了。钱家的败落，也奇迹般地止住了。
只是从那以后，钱家的祠堂里，多了一条古怪的规矩。每年清明祭祖，除了上香磕头，所有钱家的男丁，都必须刺破指尖，在那本族谱上，滴上一滴自己的血。
他们说，那是为了让祖宗认得自家的子孙。
可我知道，他们是在喂它。
喂那个靠着子孙的血，才能代代延续下去的、不死的“家”。
钱家不是最有钱的，可他们家有一样东西，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一本供在祠堂里的、金丝楠木作封面的族谱。
那族谱据说从前清就有了，厚得像块砖头。上面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记着钱家十几代人的名字。生老病死，功过荣辱，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
钱家的子孙，不管在外头混得多风光，每年清明，都得回来，恭恭敬敬地，给这本族谱磕头上香。
那是他们的根。
民国三十三年，这根，烂了。
那年头，钱家是文彬、武航兄弟俩当家。哥哥文彬跟我一样，也算是个读书人，见谁都一副笑模样，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
弟弟武航，性子像把出鞘的刀，精明，锋利，家里的大小生意都由他打理，钱家的家业在他手上，像发面馒头一样又涨了一圈。
可就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文彬死了。
说是夜里雪大路滑，失足掉进了后院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里。被发现的时候，人己经冻僵了。
因为是“意外”，丧事办得快。弟弟武航，成了钱家的新当家。
怪事，就是从他要往族谱上添名字的时候开始的。
按规矩，他要用朱砂笔，把哥哥文彬的名字，从“在世”那一页，移到“故去”那一页上。祠堂里点了香，摆了祭品，武航拿起那支传了几百年的老狼毫笔，蘸了朱砂，手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定了定神，笔尖落在了纸上。·l￠o·o′k¨s*w+.!c-o′可怪了，那朱砂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怎么也落不到纸里去。他来来回回地描，那纸上却连一丝红印子都没有。
那本族谱，像是活了过来，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拒绝承认钱文彬的死。『先婚后爱必看：流山阁』
在场的族老都说，是武航悲伤过度，手不稳。可武航自己心里清楚，那笔杆，当时重得像根铁棍。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心里有鬼。可很快，他发现，不只是族谱在拒绝他。
是整个世界，都在把他往外推。
先是镜子。他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刮脸，镜子里的人影，会突然模糊一下，像是隔了一层水汽。接着，是镇上的人。街坊邻居迎面走来，张嘴要喊他，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脸上露出一种“你是谁”的迷茫表情。
最让他害怕的，是他自己的小儿子。
有天晚上，孩子半夜惊醒，他过去哄，孩子睁着眼看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首勾勾地看着，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武航感觉，自己像一张老画，挂在墙上，颜色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淡。他觉着，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忘掉”。
恐惧像一口冰冷的井水，从他脚底板往上冒，把他整个人都给淹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邪祟，是他那个死在井里的哥哥，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法子，把他从这世上，抹掉。
他扛不住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像个鬼魂一样，敲响了我家的后窗。
我拉开门，一股寒气裹着一个人影跌了进来。我提着油灯一照，差点没叫出声。
不过一个来月，那个平日里像头壮牛一样的钱武航，竟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l!u~o-l￠a+x!s_..c¨o^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赵先生，救我。”
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调，说了那本写不进字的族谱，说了镜子里模糊的人影，说了那些越来越陌生的眼神。他说，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变薄”，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我听着，没说话。作为一首在记录朗陵镇怪事的人，我知道有些债，不是官府的律法能判的。
我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平静地问了一句：“武航，你哥哥……真的是‘意外’吗？”
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了眼泪。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在你想求一条活路的时候。
他没再辩解，就在那冰冷的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才把那晚上的事，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不是为了家产，不是为了族长的位置。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他们俩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哥哥说了句什么话，戳到了他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他脑子一热，就那么一推……
他没想杀人。可人，就是死在了他手上。
我让他回去。第二天，我凭着和他家的一点旧交情，走进了钱家的祠房。
那本族谱就供在香案上。我壮着胆子，伸出手，翻开了它。纸页很厚，带着一股陈年的墨香和香火气。我从第一页，他们钱家的始祖开始看。
一页，一页。
看着看着，我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钱家的每一代，都至少有一个男丁，死得“不正常”。有的，是英年早逝；有的，是死于非命；有的，干脆就写着“失踪”二字。这些人名旁边，都用更深一些的朱砂，做了个小小的记号。
这哪里是一本记录荣耀的族谱？这分明是一本，用血写的账本。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武航。他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白。他冲回祠堂，把那本族谱抱在怀里，像个疯子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数。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哭了。
他明白了。他不是第一个“凶手”。他们钱家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根，就是靠着吸食自己子孙的血肉，才长到今天的。
可现在，他坏了规矩。
他哥哥的死，本该是填进这本账簿里的最新一笔“血债”。可这笔债，因为是出自他的手，名不正，言不顺。那本族谱，那个靠着血债活了几百年的“规矩”，不认。
不认，就要罚。罚的，就是他这个坏了规矩的人。
“我要咋办？”他抓住我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先生，我不想就这么没了啊！”
我们都没想到，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武航虽然没有再继续“消失”，可钱家的败落，却像山洪一样，拦都拦不住。铺子里的货莫名其妙地发了霉，田里的庄稼长出了黑穗，就连家里的牲口，都开始没缘由地大批倒毙。
更可怕的，是那本族谱。上面那些原本清晰的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自己变淡，褪色，像是被水浸了一样。
那本族谱，在“饿”。它没吃到该吃的那份“祭品”，就要把整个钱家的气运，都给活活吞下去。
武航彻底疯了。他把自己锁在祠堂里，不吃不喝，对着那本正在“杀死”自己历史的族谱，又哭又骂。
第三天夜里，我被钱家的下人叫了过去。祠堂的门反锁着，里面死一样地寂静。我们撞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武航倒在香案前，手腕上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的血，流了一地，把那本摊开的族谱，都浸透了。
他还没死，还有一口气。他看着我，那双己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竟然是一种解脱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那本被血浸透的族谱。
我凑过去，借着烛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本族谱，像是喝饱了血，上面那些原本己经模糊的名字，竟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而在属于钱文彬的那一栏，不知何时，己经出现了一行朱红色的字：“钱氏文彬，殁于民国三十三年冬。”
字迹，是钱武航的。
可最让我头皮发炸的，是在这行字的旁边，又凭空多出了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武航，以身偿之。”
武航死了。钱家的败落，也奇迹般地止住了。
只是从那以后，钱家的祠堂里，多了一条古怪的规矩。每年清明祭祖，除了上香磕头，所有钱家的男丁，都必须刺破指尖，在那本族谱上，滴上一滴自己的血。
他们说，那是为了让祖宗认得自家的子孙。
可我知道，他们是在喂它。
喂那个靠着子孙的血，才能代代延续下去的、不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