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我们朗陵镇的天,是灰的。[不可错过的好书:灵薇书屋]-山?叶′屋- ¢耕,薪·醉~全-

    官府剿匪的枪声,天天在山里响,可黑风岗上那个叫“阎王愁”的匪首,就像颗钉死在肉里的锈钉子,撬不掉,也拔不出。

    都说阎王愁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心没肺。手下的人说,官兵的烙铁烫在他胸口,他能闻着自己的肉香下酒。

    那年秋后,官府总算下了血本,拿一个团的兵力当诱饵,填进去近百条人命,才把他从山里活活地拖了出来。

    消息传开,镇上的人先是放了挂鞭炮,可鞭炮的烟还没散干净,新的愁云又罩了上来。人是抓住了,可嘴撬不开。保安团能想到的所有法子,从滚水浇头到竹签钉指,用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他就那么被吊在梁上,半死不活地,咧着一口黄牙,笑。

    那笑声,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官府要的,不只是他这条命。他们要的是他那伙散在各处的余党名册,更是那座传闻里能买下半个省城的金山。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锁死在这个不怕疼,也不怕死的铁壳子里。

    就在保安团团长愁得快要把自己脑盖揭开的时候,县里来了个人。

    一个姓冯的先生。他不带枪,也不穿军服,就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戴副金丝眼镜,文弱得像个教书先生。手里,只提着一个巴掌大的黄花梨木小箱子,上面还挂着把小铜锁。

    可保安团长见了他,跟见了亲爹似的,又是敬烟又是作揖,说他是省里请来的“高人”,专治各种“铁嘴”。

    审问的地方,设在了镇上的旧祠堂。?鸿?特,小^说¨罔¨ ·蕪?错?内+容-冯先生进去前,只提了个要求:把所有带血的家伙事儿都搬出去,把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都赶走。

    他只要一间空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推荐指数★★★★★:林静阅读】然后,他把那个黄花梨木箱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都觉得这书生是疯了。对付阎王愁那种畜生,难道还想跟他讲道理不成?

    祠堂的门关上了。我们挤在窗户外面,纸都被捅破了,只能从缝里往里瞧。里面没点灯,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可里面的声音,却比任何惨叫都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打骂,没有哀嚎。只有冯先生那不紧不慢的、像是说书一样的声音。

    他会问:“你那批从英国人手里抢来的洋枪,藏在哪里?”

    然后,是黑暗一样的沉默。阎王愁不吭声。

    就在我们以为这书生也要碰壁的时候,冯先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平稳得像湖面一样,不起一丝波澜。他不是在问,是在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哦,在黑风岗后山那座塌了半边的观音庙里。神台底下有块活砖,下面是空的……枪就用油布包着,码在里头。”

    话音刚落,祠堂里就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是阎王愁的声音。

    那不是疼,也不是怕,是一种最贴身的秘密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太阳底下暴晒的、那种从魂魄深处迸发出来的惊骇和暴怒。

    接着,冯先生又问:“给你通风报信的那个内线,是谁?”

    又是沉默。,w′u+x?i¢a+n+g′l`i-.,c¢o!然后,冯先生轻轻地、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我们镇上谁也想不到的、平日里最老实本分的粮店掌柜的名字。

    阎王愁的咒骂声,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嘶吼。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冯先生就像个手艺最好的剥核桃师傅,把阎王愁那颗比铁还硬的脑袋,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一层一层地,给剥得干干净净。

    最后,祠堂的门开了。冯先生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窗户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手上,多了几张写满了字和地图的纸。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阎王愁”,像一袋子烂泥,瘫在椅子上。他没傻,也没疯。只是眼神散了,瞳孔里映不出人影儿。他看着冯先生,就像看着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贼……我脑子里……遭了贼……”

    作为镇里的教书匠,我被团长请去当“书记官”,要把冯先生的“文明审讯法”记录下来,好向上峰报功。我因此,才得以和他单独待了一阵子。

    屋里,还飘着一股恐怖的酸臭味。我看见那个黄花梨木箱子,就放在桌上,开着。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箱子里没有精密的洋玩意儿,没有骇人的毒针。

    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兽头骨。不知是什么牲畜的,被盘得光润温滑,像块老玉。上面天然生成的孔洞,像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冯先生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我,也许是刚刚经历的那场“神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他告诉我,这东西,是他早年在南洋一个老巫手里得来的,叫“听骨”——只要让对方看着它,自己在心里想着要问的事,就能看见。

    “我能看见,”冯先生的声音很轻,有些飘,“我能看见他脑子里的景象。走进他的记忆,就像走进自己的家,想去哪个屋,就去哪个屋。”

    他说这话时,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

    事情……不对劲。

    冯先生在镇上多留了几日,说是要养养神。可他的精气神,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比一天败坏下去。他晚上睡不着,说一闭上眼,就有人在他耳边吹气。他吃饭的时候,那双拿筷子的斯文的手,会不受控制地、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刀。

    有时候,他会突然从嘴里冒出一句我们谁也听不懂的土匪黑话。

    他身上,属于“阎王愁”的影子,越来越浓。

    就在他准备离开我们朗陵镇的前一夜,他把我请了过去。

    他喝了很多酒。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和“阎王愁”如出一辙的自嘲惨笑。

    他告诉我,那个头骨,确实能让他,走进别人的记忆。

    可那个土著巫师,当初却少告诉了他,这桩“买卖”里最要紧的一条规矩。

    “那不是一条单行的路。”冯先生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那是一座,没有门的旋转厅。我是能走进去。可我,走进去的同时,那个屋子的主人,也同样,能走出来,走进我的脑子里。”

    他说,那个头骨,不是在“读心”。它是在,“换心”。

    “我每从‘阎王愁’的脑子里,偷走一份,关于赃款的记忆,他那份关于杀戮的记忆,就会在我脑子里,长出一份。”

    “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砍下的第一颗人头,是什么样子。我能闻见,那血,溅在我脸上的,那股子,又热又腥的味道。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刀,砍进骨头里时,那份,让人上瘾的快感……”

    他这个来剿灭罪恶的人,如今,却成了那份罪恶最完美的藏身之所。

    而“阎王愁”最顽固的、宁死也不肯招的秘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那是一段,关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为了活命,而亲手杀死了自己那己经饿得奄奄一息的亲娘的记忆。

    “现在,”冯先生看着我,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那份弑母的滋味,那份深入骨髓的罪,也都成了我的。沉甸甸的,冰冷得很。”

    我愕然,无言以对。

    第二天,冯先生走了。那个黄花梨木箱子,他没带走。就那么开着盖,和里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头骨,一起留在了祠堂的桌子上。

    后来,我常常会想,那个阎王愁,从一开始,或许就知道这头骨的秘密。

    他那所谓的“宁死不屈”,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的骨气。那是一个恶毒的赌徒,用自己那早己烂透了的魂,所设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残忍的圈套。

    他不是在守护自己的秘密,而是为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罪孽,寻找一个更新也更干净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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