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已经是那般境况,可也不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吗?相信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说句实话,你若不是改学文科,以你原有的基础,加上这两年苦学,今年考个高中中专该不成问题。可这一改一折腾,问题就是问题了。不过不要气馁,任何问题要一分为二分析,有时坏事还能变好事哩!”
不管什么时候,林老师都能善解人意,开导得人马上舒缓过气来。听过林老师这番话,他坚定了走下去的信念。每天照常早起晚睡,把学习重点放在政治、历史、地理三门功课上。相对于其他课程,这几门可以靠死背硬记实现跨越式进步,成绩提高快,也明显。
而作为普通文史类考试的三门主科:语文,数学,外语。前两门课有过去较扎实的功底,顺其自然学着就行,将来成绩不会太糟糕,不过不可能再有大的升值。至于外语科,再努力投入,也是事倍功半,不会有多少提高。只能听之任之,顺其发展哇。
就这样,可以说不抱任何希望进去,却也十分严肃认真参加了当年的普文高考。参加完高考的第二天,王援朝就卷铺盖回到家,全身心参与到责任田里夏锄、夏收等田间管理事务中。
这半年,庄稼地里的活儿一直靠二弟、母亲和妹妹几个人营务。每天早出晚归,地里、家里辛苦操劳,忙得连地下掉根针要捡起来的工夫都没。现在见大哥考完试回来,把二弟高兴得几乎蹦起来:“这下好了,我们家又多个抗硬劳力,地里的活儿甭愁了……”
二弟多么希望大哥现下就出地里和他们一块儿干活儿,多一个帮手,少几分愁苦。
看见儿子回到家,且并不畅快的样子,老父亲安慰道:“儿子,念书不是轻松事。刚考完试,还是在家歇几天,再下地干活儿吧!”
“爸,不累,我知道……”
他想和父亲说,你们在我身上付出已经很多,是我对不起你们,没给你们争光。可他哽咽着,什么也没说出,把脸掉过,不敢去正视父亲。
第二天,王援朝换身劳动服,随着家人开始下地劳动。
一句农俗“头伏锄地满罐油,中伏锄地半罐油,末伏锄地没了油……”
眼下,夏粮即将进入成熟期,秋庄稼得抓紧时间进行最后一遍锄搂。锄完头遍紧接着锄第二遍、第三遍。数伏天光照时间长,积温又高,如果遇上雨水充足,上过几遍锄的庄稼苗,白明黑夜不停息见分长。当然,各种杂草也是争分夺秒和庄稼争养分,争阳光,其长势同样吓人,稍愣登松懈,这些家伙儿就会反成气候,反过来欺负正常生长的庄稼禾苗。
所以,越是头顶高温的天气,庄稼人越不敢闲在家里避暑休闲。对于这些秋粮作物,最在乎的能实现“耕三(遍)耙四(遍)锄搂八遍”。这些程序做到,秋天收成下来的粮食不仅分量足,吃起来也筋道,且营养价值又高。
这个季节,庄稼人恨不得每天太阳不落山,庄稼地里的活儿连轴转,也没半点怨言。如今农民是为自己干活儿,多几分付出,就多几分收获,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人最讲究实际,一旦你的付出有现行的回报,你的奉献及时得到社会,或周围人认可,工作积极性高涨着呢!
王援朝虽曾读书人身份,可田地里的活儿并不外行。
打小上小学起,不时跟着老师,或大人们在校田,或自留地参与劳动。逢假期,还跟着社员们到大田干活儿(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前面大人割麦、割谷,小学生们后边捡割丢的穗头。——不知为啥,当时田地里收获庄稼时丢野严重)。
升读初中后,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到周围生产大队参加支农劳动(为什么那时候的生产大队,不允许一个社员外出揽活儿,就连城市学生,毕业后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缺不了学生娃娃去支农?农村怎么了,农民怎么了?这些一直萦绕脑际的问题,直到成人后才思考明白)。
包括近两年在宝丰中学读高中,也没少和同学们一起,去宝丰中学所属的贾家滩农场掰玉米,起山药,割谷子哩。干起农活儿来,王援朝从不惜力,是同学当中出了名的好劳动。
可是,如今他不想和二弟、母亲、妹妹一块儿地里干活儿。一个人躲在距离村子最远处的西北滩,一块儿叫“大南北征”的地里。
十几天前母亲她们费了好大劲才薅过的胡麻地,这不,杂草又开始露头,并嚣张地疯长。
说怪也不怪。庄稼禾苗与杂草本就是天然造就的一对敌人,如果庄稼苗生长旺盛,杂草就不会形成气候。反过来,庄稼苗稀稀拉拉长不成气,杂草这家伙儿就会嚣张地想独霸天下。
大南北征这三四亩责任田,当初分的时候就是烂糟的等外地。土壤肥力差,土质还硬,距村子又远,所以大伙都不看好这块儿地。投入人力、精力有限,每年是将就着种些胡麻、豆类等杂粮作物。
现在,这块胡麻地需要赶紧上第二遍锄。
于是,他便选择这块儿烂糟地里磨蹭。因为,同样不被看重的周围别人家的责任田里干活儿的人很少,省得与人拉话。
一向精明的父亲好像看出儿子心思,一直不提考试这个话题,不想给孩子过重压力。
母亲和妹妹偶尔试着问过几次,他只能搪塞:“成绩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出来……”
家里人心领神会,再没提这茬。各自忙乱着活计,风平浪静中度着光阴。
夏季的夜晚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送走一白天炎热,飘来阵阵惬意的清凉。一白天地里灰头土脸忙乱完庄稼地里的活儿,吃过晚饭,一家人又聚在中间一间敞口屋,咀嚼着来自荒野乡村,或国家、国际的轶事要闻;或谈谈各自打算,以及未来之憧憬。享受难得一家人聚一块儿的天伦之乐。
当然,交流最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企盼。
“……照今年的年景,到秋天收成下来,地里种植的二十多亩葵花,加上文革和父亲全年放羊的收入,年终下来,起码有二三千元进项”。
王援朝闭口不谈自己考试成绩如何,拣全家人高兴的事扯开话题。
“进了钱,首要买一件牲口回来。现在一头全绳线大犍牛得一千元左右,有了牲口,种地方便、高效多了。”
三弟文革还惦记着先前家里的大犍牛,提议买牲口还是买牛。牛忠厚老实,力气又大,喂饮省事。
“再有富余钱,买半方木材回来。房盖起已经好几年,一直住不进去,再不拾掇,快成烂房了?”
一到夏天,援越就得睡这间敞口屋,像守夜人一样,常常半夜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他提此建议。
“大哥现在回家了,我们家的劳力还富裕呢……”
妹妹素清并无恶意地说漏嘴。
“甭瞎说!我们家不缺劳力,甭惦记你大哥回来一直地里待着!”
父亲一拍子打断女儿的话。他不愿意人们提及,大儿不愿提及的事,赶紧扭转话题打破僵局:“累一天了,都早点睡哇!”
大家心领神会各自散了休息。
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到夏粮全部收获归仓,庄稼人进入一段短暂的相对消闲时光。河套川平原一带农村保留一项传承,一些规模较大的村庄,会趁这短暂的农闲季节,请来大戏班子唱几天戏。喜庆丰收,顺便让邻里乡亲相互走窜来往。
满囤渠村子小,人口少,一直没力量请来大戏班子唱出大戏。即使请得起戏班子唱得起戏,还得考虑,靠本村总共不足二百口人当观众,恐怕连个戏场都围不成个模样,演员戏子唱起戏来没劲。
遇有周围邻村唱大戏,全村男女老少,小媳妇小后生都会奔走相告,梳洗打扮换上新衣新鞋,相邀相约前往看戏。
春季开始,及多半个夏天,钻在田地庄稼林里,灰头土脸忙乱好几个月不得闲的庄稼人,是该出去走走串串。哪怕什么都不买,只转转、看看、遛遛,也算是对单调生活的一种调节。对一夏天地里辛苦劳作一种补偿。
改革开放后,政策放开了,市场活泛了。一些手头宽裕且活泛的农民,忽然瞅准这一契机,有人竟在戏场内摆开买卖,或开了饭馆。吸引着不少馋嘴的村民就蹲在饭馆棚前的空地上,花钱买的喝上几碗羊杂碎,或蘸着猪头肉喝上二两烧酒,甚至连嘴上的油腻舍不得揩掉,满嘴呼着酒气,硬是往戏场内闺女、媳妇儿多的地儿攒。
这是连旧社会就一直延续的传统,后曾经被禁止若干年后,这不,眼下政策一放开,不少传统迅速恢复、蔓延开来。
有的戏场还公开设置赌局,诱惑一些兜子里刚揣了几块钱的庄稼人入套。据说,赌场每天要抽一定的份子,赞助演出剧团哩!
——人类啊!一旦大闸放开,泥沙俱下,免不了鱼龙混杂……
王援朝根本没有心思随同发小乡邻外村去看戏。这些天段富贵来家找过他好几次,说要一起出去看几场戏,他都借各种理由推脱掉。
想一想这多半年来三弟放牧全村的羊群,风里雨里没一天歇工,辛苦得很。毕竟他还是半个大孩子,贪玩爱红火是孩子们的天性。
于是,打发二弟替三弟出去放几天羊,让三弟抽时间出村看上几天戏,然后,再让三弟替换二弟出去看戏散心。满足孩子好红火热闹之天性。
再有妹妹素清,已经十七八的大姑娘了,半年来地里风吹日晒,哪有闺女细皮嫩肉的模样?快成黑不溜秋的傻姑娘了。也该让妹妹出去看看戏,散散心,顺便在戏场的衣服摊上买件新衣裳。
当大哥的,晓得弟弟妹妹们辛苦,先得考虑让他们歇息好身子,后续秋收的活儿苦重着呢。
母亲自己提出说要抽空出趟门,临走时说是去邻县姨家走走,过几天就回来。一个外地女人,逃荒来嫁到这儿眨眼二十多年。周围没有其他亲戚来往,一直把同时逃难来的姐妹,当成娘家人一样来回走动。
按照节令,西北滩大南北征地种的二三亩胡麻到了收割期。前天王援朝还特意去过胡麻地里一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