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虽已成熟,却因庄稼没长成气候,活儿不重也不算当紧,没必要全家人出动进行会战。

    于是,安顿好弟弟妹妹们谁该接替放羊,谁该出去看戏后,便独自一人拿一把镰刀,一根绳子,前往三四里地外的西北滩地。收获那些不成器的葫麻。初步估算,一个劳力,最多用三四天时间,能全部收割回来。

    每天上下午王援朝各往返一趟。因自家到现在还没牲口,更没辆车,又不好意思再向别人开不必要的口去借。一个上午,或下午割好一背胡麻,自个儿用背背着回家。背着一大背胡麻秸,途中得歇息好几次。

    背回院子,统一头向上,根在下,齐齐整整码放在东屋房顶,让太阳晒干,最后再用连枷敲打。

    空旷的田野任由他肆意地发泄,他要把内心的痛苦向苍天告白。蔚蓝的天空,任由思绪自由放飞翱翔。

    疯罢后,猫腰在地上挥舞着镰刀拼命地朝着禾苗狂扫一阵。狂扫过后折回来蹲在地上耐心地一棵一棵将胡麻从杂草里拣出,捆成一大背……

    显然,他还没从痛苦中彻底跋涉出来,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失败。纵有“天生我才必有用,会当击水三千里”的雄心壮志,可是活真真的现实就摆在眼前,你能改变吗?

    ……不去想它!干脆什么都不要去想!于是背起足足一百多斤的胡麻秸垛,慢慢朝村方向走去。脊背上沉重的重压,让他顾不得思想落榜后的苦恼。

    背上一百多斤的重负真的能禁锢他的千头万绪吗?不可能!

    田间道路坑洼不平,几乎不堪负重,却坚持负重蹒跚前行。实在走不动便找路边一处高土坎儿放下背上的背垛歇一歇,再继续。而思绪却一直未曾停歇。

    ……前些天,林老师回村度假,到过家来一趟。把成绩单悄悄给他:“政治76分,语文85分,文科数学86分,英语32分,历史、地理各47分,总分373分。”——离出档线412分差近40分。

    当时林老师替他做过一番分析:“从这次所考的六门功课的成绩看,三门基础学科政治、语文、数学,成绩都在七八十分以上,没拖下后腿。这说明你的基础课不算差。而历史、地理二门是新学科目,靠十个月时间的完全自学,考到47分,证明是下过大功夫。该二门课本身特点讲,未来潜力很大。如果能正常发展,能在专设文科班的学校正规补习一年,经专业老师辅导点拨,考70分以上不成问题。

    所有科目中,最弱项的是英语一科,当然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初、高中共六个学年学习的内容,想靠高中二年学完学好,明显不现实。你们这一届三百多名考生中,今年考上大学的,全校只有五六个。

    汪仲桂同学已经被林学院录取。他是你们班唯一考上的一名大学生,可他的英语成绩也才56分,还不及格。你们班,另有十一名同学被各高中中专学校录取。”

    汪仲桂同学一直是高(46)班的尖子生。上高一时,参加过全区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荣获过三等奖。

    他能考上大学,是所有师生预料中的事,至于林老师所提到的,考上高中中专的那些同学,过去跟自己学习成绩不相上下。如今人家考上,而自己却落榜了——能不后悔。

    王援朝也给林老师诉说自己内心的担忧:“估计再补习一年也不顶。我的英语成绩实在差劲,依靠其他科目来弥补英语的短板,很难。再说我这家庭,我怎能再开口提没完没了的补习?错就错在当初不该改学文科。要是一直学理科,报考个高中中专,说不定能考上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说着说着,掉出几滴泪水。林老师赶忙安慰:“说这些没用。最好说服家里再克服一下困难,坚持再补习一年,只要努力,不是没有考上的可能。主要因为咱们学校下一届仍不单设文科班,要补,非得去一中补。要不,我和高奇说说,再去城里学校补一年,明年再试试?”

    ……最终王援朝还是没有表明态度。

    送走林老师,很长一段时间,王援朝还是拿不定主意。如果认命,就此废弃学业,自己也觉得可惜。

    补习不是不可以,问题出自眼下家庭处境。

    包括患病的父亲,体弱的母亲,以及比自己都小的妹妹弟弟现在都在为这个家创造着财富,只有自己,将满二十的大后生了,却还在继续伸手花家里的钱,实在不忍心向家里开这个口。

    再说了,补习?问题是再补上一年,考上了,一切都好。一旦再考不上,再次落榜回来,村里人怎样看待自己?自己又有何脸面来面对家人?

    自己年龄不小了,继续念下去,到最后考不上,再回到村里。真要应验乡邻对父亲的好心直白:“书念不成,文不成,武不就,不准备给娶媳妇了?后面,还有两个儿子撵着呢!……”

    这些话,老早就传到王援朝耳朵了。

    乡亲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的世界里,养儿为了传宗接代。当老人的,起房盖屋,给儿子娶过媳妇,就算完成了人生必须完成的二大任务。

    看看周围的同龄人,包括去年还在宝丰中学就读的赵银表,从去年报考出错后回到家,没再补习。几个同龄的女同学,都已经出嫁。大部分男同学也结婚生子。没结婚的,开始整修新房,四处张罗着瞅对象,积极发出去准备娶媳妇的风声。

    ——而自己,怎能再一直谋心着上什么学?

    再有一个下午,立在地里的胡麻就能全部收割完毕,用背背回院子里。单等晾晒干后便可碾打。

    王援朝的思绪还在矛盾中徘徊。眼看快开学了,复读还是放弃,最终没有定下。连续几天,父亲把他叫至跟前,也主张继续补习一年。

    他口头答应着父亲,却始终没有行动。

    林老师说过,宝丰中学新一届毕业生,仍不单设文科班。——这是学校扬长避短的一种正确选择。

    因为,学校招生范围内所有农村初中学校,从一九八一年秋季开学,才开始开设英语课。

    这也是得益于适应目前形势,当时的滨河普通师范学校委托绥西县二中招收了两个英语普师速成班,毕业出六十多名英语教师,全部充实到各乡村中学的结果。

    人,往往在痛苦思维难以决断时,得靠折磨身体,来摆脱这种纠缠。

    待把最后一捆胡麻用绳子捆好,形成足有一人高的胡麻背垛,王援朝蹲下身子,两膀肩伸进绳套活扣中,抻了抻绳头,身子向前微缩前倾,想顺势站起来。试了试,却没能成功。他感觉到今天这背胡麻垛,比前几趟至少多出三成。但他不想再往返第二趟,争取一趟背回去。

    他从绳套活扣中撤出肩膀,反转身子站起,手提绳套用膝盖支撑,将背垛挪向地埂高处,再返身蹲下,二次终于将背垛背起来。途中歇息时,尽量选择高出地面很高的地埂落垛。他担心,一旦放平背垛,就甭想再重新背站起来。费尽全身力气,中途歇过几歇,将胡麻背回院内时,太阳已经落入西山。

    此时,出门走亲戚的母亲,已回到家。

    原来,母亲这次借口出门走亲戚,却是去绥西县城找高奇,打探能不能让援朝开学到绥西一中补习一年?——“听说绥西一中这几年文科补习班考得不错!”

    高奇爽快答应下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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