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萧玄烨走回书案后,坐下,沉默地看着萧虞,这个堂兄,这个他仅存的血脉至亲,此刻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萧玄烨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起来吧。”

    萧虞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知道,在这世上,萧氏血脉,除了西境王妃,就只剩你我二人…”萧玄烨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瀛国覆灭,又东山再起,如今能称一声‘宗室’的,唯你而已。”

    萧虞喉头一哽:“大王……”

    “所以…”萧玄烨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萧虞眼里,“你要给寡人帮忙,不要给寡人添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心思,但你姓萧,你当站在哪一边,还需要寡人提醒么?”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深,萧虞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再次跪下,声音发颤:“臣…明白,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王,为了瀛国。”

    萧虞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他看着萧玄烨,看着这个他从小跟随、誓死效忠的君王,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挣扎,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话,他本不该说。

    但此刻,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您的意思,臣一直明白。”

    萧玄烨瞳孔微缩…

    “您给大良造画的那一朵牡丹…”萧虞缓缓道,“是画给臣看的,臣知道,所以一直…”

    “够了!”萧玄烨猛地打断,脸色瞬间苍白,“退下。”

    “大王!”萧虞却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您方才说,臣与您是最后的宗室之人,要臣与您同心,那臣今日便冒死进谏,这份心意,您藏在心里,臣便当作不知,但若它影响了国事,影响了瀛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匕首般刺入:“大王是否…会因一人,失了判断?”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唯有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

    萧玄烨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如纸,深藏于底的隐秘被窥破,他问自己,会因一人,失了判断吗?

    会吗……

    谢千弦。

    李寒之。

    萧玄烨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他没有回答萧虞的问题,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退下吧。”

    萧虞看着他,心中亦是一阵绞痛,他深深一礼,转身,一步步退出。

    夜幕沉沉,烛火在烛台上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半明半暗。

    萧玄烨踏入殿内,便看见了谢千弦。

    那人就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背对着殿门,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侧脸,那双眼睛似乎天然便带着些许慵懒多情的意味,即便此刻眸色沉静,也似含着一汪将漾未漾的春水,只是眼睫垂下时,会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丝深藏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如胶,烛火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萧玄烨移开视线,径自走向寝殿深处,他解开腰间玉带,褪下外袍,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堆叠如暗色的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萧玄烨浑身一震…

    那双手臂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谢千弦胸膛贴在他背上的温度,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皂角清香,这些年,这股气味在日夜的缠绵中早已浸入他的骨血,成了他命里抹不去的气息。

    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心如刀绞…

    “放手。”萧玄烨声音沙哑。

    身后的人没有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谢千弦将脸埋在他肩胛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这次…是真的要放手了。”

    萧玄烨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两年前,谢千弦说的,他愿意承受这一切,接受成为一个帐中奴,是因为,他愿意…

    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他便会离开,谁也拦不住…

    萧玄烨闭上眼,任由谢千弦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单薄的里衣,谢千弦在哭。

    萧玄烨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爱与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分不清哪一个更重,只知道每一丝情绪都牵扯着血肉,疼得钻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萧玄烨没有回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烛火在简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千弦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然后,一块玉佩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萧玄烨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多年前就在阙京的太子府,他亲手送给了谢千弦,他收下了,从此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此刻,这块玉静静躺在案上,烛火在玉面上流转,那修补的裂痕格外刺目…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将此玉归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萧玄烨,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愿你成为…真正的王。”

    萧玄烨盯着那块玉,指尖都在发颤,今夜似乎谁也逃不了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千弦。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萧玄烨没有再逃避,他看见谢千弦眼中的泪光,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这个人,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从容。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千弦…”萧玄烨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配被原谅。”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这些年的互相折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谢千弦却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还好…”他轻声说,“你没有原谅我。”

    这一笑,如冰释雪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玄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七郎…”谢千弦忽然开口,唤这一声时尤为坚定,他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他说:“我很疼。”

    萧玄烨浑身一震…

    “你这样待我…我很疼。”谢千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终究是有怨,可他依旧笑着,宛如神佛渡世,“但我知道…你也很疼。”

    他向前一步,离萧玄烨更近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泪眼亮得惊人。

    “这几年,如果不是因着‘帐中奴’这个身份,面对老瀛人,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留下…”他轻声诉说,像在忏悔,又似在道别:“我知道,国玺一直在你身边,你用金错刀立命,将西境兵马留给我,是给我机会,让我在军中立足…”

    谢千弦的声音越来越轻,泪眼温柔,却字字如针,刺入萧玄烨心底:“七郎,已经够了…”

    “够了吗?”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还是要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原来这话说出口,并没有那样艰难,这是挽留,是一个君王,对自己最不该挽留的人,最卑微的挽留…

    谢千弦眼眶更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其实…我这些年,并不快乐。”

    他苦笑着摇头,“但我有错在先,当年,我确实是因为…帝王之相,才接近你…是我先负了你。”

    “可我爱你。”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要你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说过,你是天生的帝王,我在稷下学宫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给天下百姓太平的人。”

    “我等到了你…”

    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柔:“我想,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一统天下,看着你登临九五,受万民朝拜。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要将你…送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但如今…我挡在了这条路上…”

    “所以七郎…”桃花眼中盛着泪,依旧含情脉脉,温柔地告诉他:“…弃了我吧。”

    萧玄烨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轻飘飘一个“弃”字钉穿了魂魄,烛火在他眼前模糊成晕黄的光团,谢千弦跪地的身影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萍…

    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

    空气死寂,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良久,萧玄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嘶哑而沙哑:“弃了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讽意…

    他这些年来,紧紧攥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的那一晚,为什么要孤身穿过西境,只为要带走一人…

    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

    留下他,却困下他,用‘帐中奴’这屈辱的名分拴住他,仅仅是因为恨么?

    这一刻,萧玄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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