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是他先祖所封,这些人的王位,是他先祖所赐,而如今这个兵临城下的瀛国,当初,也只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家奴…

    而已,仅此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混杂了莫大的不甘,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狂舞不止,像一只试图挽留落日余晖的悲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列祖列宗,向着这即将易主的天下,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的嘶吼…

    “给…都给他——!”

    天子的嗓音在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嚎与悲哀,他指着这天下,从胸腔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孤的王位,孤的九鼎,孤的天下!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瀛”字王旗,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用最怨毒,也最鄙夷的语气,吼出了那个他视为奇耻大辱的名字:“——瀛萧!”

    “你这个养马的家奴——!!”

    一声长啸,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周天子身躯剧烈一震,“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王!!”昭文君魂飞魄散,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还睁大着双眼,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昭文君悲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他哭这王室的末路,也哭自己的无能

    天子暴毙的消息立刻由斥候传出,毕恭毕敬地传给在王畿外等待的瀛王。

    “哦?”萧玄烨闻言,眉峰微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语气森冷:“愿降,却气血攻心,暴毙而亡?”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一位天子逝去的尊重,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这般动怒,难不成,降于寡人,降于我大瀛,还委屈了天子不成?”

    他将“天子”二字念得极重,似乎这两个字连一个虚名也无法再代表,这个曾赐予周室无上荣光的称谓,如今,却成了杀死他们最完美的利器,底下跪伏的斥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萧玄烨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唾手可得的王城,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寡人诏命,念先王有降意,寡人赐他一个谥号…”

    他略一沉吟,昂首道:“便为,周愍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投降之事,岂容儿戏?寡人要的,是天子肉袒,面缚衔璧,出城献鼎,若在今日日落之前,不能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玄烨悠然一笑,语气惬意,却杀意凛然:“瀛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斥候闻言,差点没吓得腿软过去,而来自瀛王烨的最后通牒,便同已注定的丧钟,在王宫残存的人们耳边敲响。

    昭文君跪在愍王的遗体旁,脸上泪痕未干,听着斥候再度传回来的消息,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却已麻木。

    可他恨啊!

    他恨瀛军的咄咄逼人,恨萧玄烨的刻毒侮辱,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周室的积弱,恨这天下诸侯的冷眼旁观…

    他知道,萧玄烨打定了主意,不仅要周室的天下,更要周室跪着、匍匐着,将八百年尊严亲手碾碎,献于他的马前!

    他没有选择…

    为了这满城或许还能苟活的生灵,为了宗庙祭祀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父亲苍白而含恨的遗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左右侍臣,也是对自己,缓缓劝说:“传令,准备…”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了那两个字:“……继位。”

    愍王不会是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他才是。

    在日落之前,他必须继承这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无尽屈辱的周王之位,然后,披上那象征国丧与投降的缟素,亲手捧着象征天下的周王剑,走出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王城,去向那个逼死他父亲的“养马家奴”,献上投降的国书。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血色,如同这个古老的王朝流尽的最后一滴血,悲壮,又无比凄凉。

    新继位的天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王座之上,那顶刚刚戴上的、缀着十二旒玉藻的冠冕,在斜晖下闪烁着沉重而哀戚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缓缓抚过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八百年江山的重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失去。

    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他心中最后一点熄灭的星火,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寒意的气息,缓缓地将那顶象征天下共主的冠冕,从头顶取下…

    王冠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将冠冕轻轻放在王座上,为“周”的存在盖上了覆布。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门洞开处,出现了一支素白的队伍,为首者,正是刚刚取下王冠的新天子。

    他肉袒着上身,肌肤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泛起颗粒,冻得瑟瑟发抖,额上还缚着一条白色的帛带,是罪责与投降的象征。

    那块用于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礼器玉壁被他衔住,双手则恭敬地捧着一柄带鞘的王剑,剑鞘上的纹饰,诉说着此剑曾代表的无上权柄。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素缟、垂首低眉的周室百官,个个步履沉重,如同送葬的行列,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瀛国军阵。

    队伍在距瀛军阵前百步之处停下时,司礼侍用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提高的声音,嘶哑地高呼:“天子,携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声音在旷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跪……!”

    一声令下,所有周室臣工,朝着瀛军的方向,朝着那个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身影,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在跪伏的素缟之上,覆盖在冰冷的甲胄之上,仿佛天地也欲以这纯白,来掩埋这幕惨剧的痕迹。

    雪花,也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

    他端坐于马之上,战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浑然不觉寒意,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代表臣服的一幕。

    终于,他翻身下马,信步来到跪在最前方的天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不住颤抖的天子完全笼罩。

    萧玄烨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柄周王剑上,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天子手中取过,随即,“锃”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半尺。

    冰冷的剑身映照出他不再柔脆的面容,也映照着漫天飞雪。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的光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这柄周王剑,虽华贵,却少了几分真正的铁血与锐气,如同这即将倾覆的周王室,华而不实。

    “不过如此。”他冷语一句,随即还剑入鞘,随手将其丢给身旁侍从端着的锦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天子口中衔着的那块玉璧,萧玄烨伸出手,意图取下,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璧时,却发现天子牙关紧咬,不愿松口。

    萧玄烨没有用力争夺,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愠怒,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的天子,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位末代天子,自己认清现实,自己松开口,亲手献上这最后的尊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雪呜咽,天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耻辱,他知道,任何无谓的抵抗,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后果,为这满城生灵,为那或许还能延续的祭祀,他,并没有资格保留这最后的倔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终是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任玉璧落入萧玄烨的手中。

    萧玄烨将这块象征着周室天命、传承了八百年的玉璧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他抬眼,望向跪在雪地中,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天子,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冻彻一切的寒意…

    “昔年,愍王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诸侯,合纵伐瀛……”话语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室遗臣的心上,“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周王的江山,会落在瀛人手里?”

    天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萧玄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乞求:“今日投降大瀛,望大瀛王上善心,留我周王室血脉…”

    萧玄烨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天子一眼。

    他只是漠然转身,将那块承载了八百年历史的玉璧随手掷于一旁,而后迈开步伐,踏着新落的积雪,走向自己的战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将他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模糊,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如同洪钟巨吕,穿透风雪,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必将震荡于整个天下…

    “周室延绵八百年——”

    “自今日起,天下,无周矣。”

    声音落下,为“周”的青史画上了句点——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只爽到我寄几了[爆哭]

    小剧场缓解一下这章的气氛:因为学校宿舍是公厕,去拉shi,后面来了一位小姐姐,因为在最后一间那位小姐姐好像不知道厕所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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