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道:“吃饱了便回吧,收拾好,明日一早回县学。你若好学上进,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但你若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崔新棠冷冷瞥他一眼,“对不甚重要之人,我从来没什么耐心和恻隐之心,更不会受人胁迫。不信,你尽管可以试试。”

    一个时辰后,崔新棠坐上马车,从丰水镇回槐树村。

    马车里点了炭盆,上面放着隔了热水的陶瓮,里面煨着做好的荷叶鸡。

    盖子盖得严实,仍有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崔新棠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信件。

    这几日他虽住在槐树村,却暗中着人在调查云平县其他地方的事,他手中的信,便是他的人今日暗中送来的。

    如林瑜所说,当年那场旱灾,云平县死了不知多少人,紧接着朝廷便开始募兵,有许多壮劳力被朝廷募兵或徭役捉去。

    叶氏的男人王大郎只是其中一个,被朝廷捉去的人中,有不少都是如王大郎这般,只剩妇孺留在家中的青壮年。

    而后来活着回家的,却不多。

    去岁初长公主曾下旨,守寡者可以带夫家部分财产田地再嫁。所携带财产田地数量视原夫家情况而定,朝廷为此特意制定了章程。

    若原夫家无公婆需要侍奉,且子女年幼不能立户者,需携子女改嫁,其余田产收归衙门。

    长公主的意图十分明显,除却鼓励寡妇再嫁,增加人口,也为趁机将这些大量的田地收归衙门,避免落入当地富绅手中,抑制土地继续兼并。

    其实这个新政于年轻守寡者也有益处,毕竟妇人在夫家一旦没了丈夫便失了势,大多会被公婆和族里欺凌,最终落得个被吃绝户的下场。

    携部分田地财产再嫁,于这些寡妇而言,是一条活路,手中有田地,在夫家也有所傍身。

    而根据他的人暗中所查,当年留下的那些寡居妇人,无一人再嫁。

    这便有些蹊跷了。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着,待到将信仔细看完,才丢到炭盆里去。

    槐树村里,到了下晌,日头斜斜挂在村西边光秃秃的树枝下,孟元晓终于将妞妞送回家。

    原本她早就想送妞妞回家,可是妞妞不肯,红着眼圈儿眼巴巴地瞧着她。

    孟元晓便不忍心了,又不能将人领回孙里长家,只能将妞妞先安置在村西头的土坡下,然后她回了一趟孙里长家。

    她的午膳简单,只一个馍并一碟放了荤油的菜蔬,还有一枚香油煎的鸡蛋。

    孟元晓将馍掰开,夹了煎蛋和菜蔬,用帕子包着,做贼似的偷摸拿出去,回到土坡下,和妞妞蹲在坡下分着吃了。

    待到将馍吃光,妞妞仍不肯回去,反而拉着她的衣袖,怯生生地看着她,“我娘说,朝廷降旨,女娃娃也能考女官嘞,姐姐教妞妞识字好不好?”

    孟元晓惊讶,“你娘怎知道这个?”

    她在槐树村这几日,从未听到有人议论这个,想来此类消息都被上边压下了。

    长公主想要在朝堂擢拔女官都那样艰难,更遑论下边。

    妞妞一脸天真,“上次有个县衙的大官来我家,同我娘说的。”

    孟元晓:“……”

    李氏的话,她原本以为只是夸张,如今看来,叶氏竟果真同县衙的人有染?

    “妞妞可还记得那个大官长什么模样?”

    妞妞歪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道:“是个好看的叔叔,那个叔叔来时,我娘将我藏在西屋,我从门缝里悄悄看到的。”

    孟元晓顺着妞妞的话想了想,县衙里年轻又长得好看的,是徐主簿?

    她不由惊讶,眉头蹙了蹙,愈发有些厌恶叶氏,就连徐主簿原本那张清俊的脸,也讨厌起来。

    只是被妞妞这样瞧着,她还是忍不住心软。反正也脱不开身,索性捡了根树枝,教妞妞识字。

    送妞妞回家时她特意避开村里人,一大一小闷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叶氏家住村东头,叶氏就倚在门外等着,等人过来了,她咯咯笑着道:“妞妞喜欢你,小崔夫人常来玩啊!”

    孟元晓不想同她说话,回去时仍怕被人瞧见,特意从村东边一路绕到后头,才又往孙里长家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毛氏喊了她一声,“小崔夫人这是从何处过来?”

    孟元晓忍不住心虚,胡乱应付了一句。

    毛氏走过来道:“小崔大人认得我大嫂的弟弟?今日我去镇上,瞧见小崔大人同他一起进了食肆。”

    孟元晓懵了懵,想着回去要问一问棠哥哥。想了想,她好奇问:“毛二嫂,听闻叶氏还有个小叔?”

    毛氏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叶氏”是谁,她随口道:“可不是?叶氏男人没了时,她家娃娃还在肚子里。等到她家娃娃半岁,村里发大水,她小叔又淹死在村前南河里。”

    毛氏说着话,抬手往东南指了指,“就在村里人惯常洗衣裳的地方,再往下一里地,得亏那处有一株大柳树,树根蔓延到河里拦住了,不然只怕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元晓惊讶,“怎会淹死?”

    毛氏冷嗤一声,凑近些小声道:“你不知道,她那小叔是个听话懂事的,对她这个大嫂也十分孝顺。”

    “那几天整日下暴雨,南河发大水,她家二郎怎会无故往南河去?村里人都说,是叶氏偷人,被她小叔撞见,她小叔才气得跑出门去,跑到南河边,投河死了!”

    孟元晓:“……”

    毛氏又道:“那寡妇可不是善茬,就去年,她还勾搭了一个常来村里的货郎,勾着人家来娶她,还说要跟货郎跑。有一晚那货郎又来寻她,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捉住。”

    “她自己没怎么样,那货郎赤条条光棍一个,被老王家生生打死,就丢在村西头那道土坡下!”

    孟元晓:“……”

    今日她同妞妞就在那道土坡下蹲了半晌,听到毛氏这话,她顿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毛氏还在絮叨着,“他们老王家怕她再丢人,为了捆住她,连她男人没了都没往衙门里报。”

    “还能这样?”孟元晓惊住。

    毛氏这才像察觉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嗐,我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还得是他们老王家人才清楚。”

    孟元晓兀自惊骇着,到了孙里长家门前,毛氏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门前榆树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树枝上蹲了几只寒雀儿,缩着脖子蹲在枝头“喳喳”叫着。

    孟元晓往枝头瞅了眼,想起那日孙三郎送来的烤雀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唱起来。

    回到小院时,却见崔新棠已经先回来了。

    若是往日,她从外面回来,总要抱着崔新棠叽里呱啦说上半天,将这一日的新鲜事一股脑地说给他听。

    譬如谁家鸡啄了谁家淘好的麦,谁家狗咬了谁家的鸡,谁家鸡又跑到另一家鸡窝里下蛋,两家人因为一个鸡蛋当街骂起来。

    芝麻大点的事,她却说得开心。崔新棠听得心不在焉,她还要扳着他的脸,强逼着他听。

    可今日她从外面回来,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崔新棠不明所以,逗她道:“今日孙家的狗和王家的鸡没咬起来?”

    孟元晓瞪他一眼,随即拧了拧眉,“棠哥哥,你的衣裳怎又换了?”

    崔新棠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唔”了一声,随口道:“衣裳溅了泥,怕你嫌弃,回来先换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拧着眉头将他打量一番,又上前在他身上嗅了嗅,果然嗅到淡淡的脂粉味。

    她气哼哼质问,“你又去见叶氏了?”

    崔新棠无奈:“我今日去镇上了,刚回来,哪有功夫去见叶氏?”

    孟元晓歪着脑袋一想,叶氏的确也不舍得用脂粉的。

    崔新棠又解释道:“今日镇上人多,许是不小心沾染上了。”

    孟元晓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

    今日镇上逢集,眼看便要入冬,一日赛一日得冷,再过几日便无人肯出门。

    所以今日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去了镇上,把家中攒下的鸡蛋粮食卖一卖,换成铜板,再采买些油盐和过冬的东西回来。

    崔新棠知道她今日恐怕没寻到乐子,不再逗她,给她打来水,“洗手用膳。”

    孟元晓净了手,进到堂屋里,一眼瞧见食案上的鸡。

    她眼睛一亮,上前吸了吸鼻子,“棠哥哥,怎会有鸡?”

    到槐树村这几日,她也只吃过一次彘肉,还是只放了盐巴用白水煮的,味道一言难尽。

    一连几日未沾荤腥,她都快要馋得对着孙里长家鸡窝里的鸡,流口水了。

    崔新棠道:“那日孙大郎不是昧下你两只雀儿?雀儿夫君不能替你抓来,却也不能让你失了面子,便去孙大郎院里抓来一只鸡煮了,给你出气。”

    这话不过是逗她的,他若果真在村中谁家买了鸡,只怕接下来便有人排着队来给他送鸡。

    几只鸡原本算不得什么,可他此行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不必招惹麻烦。

    所以他们刚住进来时,孙里长让儿媳杀了一只鸡煮熟送来,他让人原样端回去了。

    孙里长大概摸透了他的性子,后来几日再未敢擅作主张。

    前几日他都是在附近几个村寨走动,今日到了镇上,才有机会在食肆买一只鸡,犒劳圆圆。

    崔新棠说着话,上前在她白嫩的脸颊上捏了捏。原本肉嘟嘟的脸颊,这几日已经清减些许。

    他道:“多吃些,以免再过几日回京,岳母大人和孟珝要怪我苛待你了。”

    孟元晓攀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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