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兰点点他神气的鼻尖,也想起趣事来:“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时候,阿秋和阿珩两个,为了争谁是小禾最喜欢的哥哥,这般头衔,还动起手过。”
“啊?”榆禾是当真不知晓,“什么时候的事?我哥那般性子居然会打架?难不成是阿珩哥哥起的头?他们俩不是每次遇到都客客气气的吗,我还当他们是玩不到一起去,原来还有这般江湖恩怨,所以最后谁打赢了?”
“阿秋。”祁兰见榆禾惊讶的表情,也跟着笑道:“没料到罢?我当时听闻后也是诧异得很。”
榆禾默默道:“原来我哥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祁兰接着道:“阿秋最后还是以一句,小禾抓周宴上,那整桌的物件看也没看,直直爬过来抓他,然后趁着阿珩愣神的时候,一下给人掀翻在地。”
榆秋虽然自小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但碰到自己亲弟弟的事,总是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计得失。
而榆怀珩年幼时,惯会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在乎,还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摆他那皇子架势。
那日也不知怎得发生口角,祁兰赶去排解时也是哭笑不得,两人脸上都明显挂着彩,还异口同声说是自己摔的。
小榆禾当天被带进宫里玩,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旁边观看的软椅内,他那会儿还是刚刚学会拍手,他们这边的气氛都凝固得紧,小禾还在那儿兴奋地连连鼓掌。
后来祁兰带三人回院内,她训榆怀珩,小禾哇哇哭,训榆秋,小禾也哇哇哭,对两人倒是不偏不倚,连嚎得声音大小都相同,阿英也是收到消息赶来,还添乱地让两人当她面再打一遍,她来看看练武底子如何。
最后祁兰自然是顾不上两人,不仅要哄小禾,还要阻止阿英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又加把柴进去。
祁兰笑着摇头:“从小就是个人精。”
榆禾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是自小灵根天成,聪颖夙慧啊!”
祁兰轻叹道:“看来还真是不能十箱十箱地送话本。”
榆禾嬉笑道:“今日我要看舅母买的,舅母给我念。”
“好,明晚给你念。”祁兰拍拍榆禾的手,“今日舅母想歇在这儿。”
祁兰打量着这处简陋木屋,目光似是想停在哪处,可又不知该落在哪儿,“这里是,阿英从前住过的地方。”
第80章 孟婆汤没喝干净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皆是以榉木打造,时隔多年, 还能明显瞧出表面清晰的宝塔纹路。
祁兰轻抚书案:“说起来, 这屋里头的, 都是阿英亲手做的。”
当年, 先太子被自己的嫡长子挑唆, 趁先帝卧病在榻时,以侍疾为由, 弑父篡位,将当时的一众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皆以谋逆为由,被押入大牢严管。
先太子的子嗣也各自率兵, 把朝中重臣全部软禁府中,那时还有不少刚正的文武重臣, 惨遭抄家之祸。
甚至直到现在,不少朝中老臣午夜梦回时,还能再次记起,那一道道惊恐怒吼,一声声悲痛哀愁,日日夜夜皆紧绷精神,唯恐自家老小便是下一个清算对象。
因此, 即便当今太子已冠岁逾二, 他们也绝口不提促其成婚一事,有想要谏言的年轻大臣还会被他们暗中拦下,血与泪的教训告诫他们,皇家子嗣过多绝不是好事。
现有的四位, 尽管还算表面平和,但再增多,定会对荣朝现今的平定安稳极为不利,更别提还有不少在京亲王,虽一直无异动,但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始终非常提防。
再者,圣上又正值壮年,分毫不用担忧国本不稳之事,但凡皇嗣一多,各个都想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那才真是大有隐患。
榆英那时得知京城动乱,也很是赞同此结论,她当即从绿林返京,各方门派的英雄好汉听闻后,皆向其请命,表明愿随长公主一同清君侧。
她沿路招揽贤才,阻击暗中驰援回京的先太子麾下,在京郊处与裴勇等众将领碰头,榆锋在宫内与他们里应外合,终是在三天内,将先太子与其十几个子嗣全部斩首,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
那几年的大荣,内乱不休,周遭小国也虎视眈眈,榆英在观礼完登基大典,授封威宁大将军后,与众位功勋将领四处奔波,堪称是不停歇地连轴转。
待到各方平定,大荣再复往日鼎盛,祁兰终于再次见到榆英时,看她那疲惫的笑脸,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听阿英说,她虽然当了两辈子将军,仍然不能消解所造杀戮过重的心理负担,祁兰更是心疼不已,便提出陪她去寺庙走走,在清净之地散散心,多少会好过些,也是自那之后,阿英频频跑去妄空寺。
祁兰捡着趣事说给榆禾听,“阿英当时看见不为还在用坡脚桌案,知晓他不肯收礼的怪脾性,便去后山那边砍了小半片的树,不为在佛堂敲木鱼,阿英就在后山磨木头。”
榆禾也凑到祁兰身旁,跟着一起摸书案,亮着眼睛道:“娘亲的手艺真好!跟宫里用的都没两般。”
“那你是不知道,阿英去烦了工部多久。”祁兰笑着道:“后来施大人只要老远听闻威宁大将军出府了,就立刻称病回府。”
榆禾摸摸鼻子:“施大人确实也不容易。”
祁兰瞧他把心虚都写在脸上的表情,也想起他幼时折腾工部的趣事,冲淡下去不少伤感之情。
她也是幼时就与榆英相识,当时的世家贵女没有不羡慕长公主的随性洒脱,七岁就能揍得比她还高半身的世家公子满街逃窜,先贵妃娘娘还总念叨,若是她是个男子,定能建功立业。
榆英就是听了这话,十三岁便毅然离京,出去闯荡,祁兰时不时都能收到她从各地的来信,从那字里行间,都能觉出江南的杏花春雨,岭南的奇山异林,边塞的长河落日,朔漠的冰封千里。
祁兰也总想着,待看着小禾,珩儿峥儿都成家后,她也要去走过这信里的每一处,去看看阿英眼里的景致。
自榆英去游历后,祁兰又回到世家贵女按部就班的生活,当她到适龄婚配的年岁时,还以为父亲会看中被立为先太子的大皇子,没曾想,却是不如何出众的二皇子。
祁兰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榆英,是她要成婚的前一晚,榆英一袭黑衣,甚至连面都遮起来了,就这么躲过府兵的眼线,堪称是个采花贼般得从窗棂外头翻进她闺房,要不是榆英摘面罩摘得及时,她差点一匕首就划过去了。
榆英半点都不生气,先是夸她竟然还记得她教得防身术,然后又指出她好几处动作的破绽,祁兰莫名跟着她练了好几个来回,两人才坐下说话。
她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榆英扬着笑脸跟她讲,若这般婚事是家中所迫,只要她不愿,她连夜带她离京,自此天高海阔,仍她肆意生活。
祁兰确实心动过,但她毕竟姓祁,肩负整个家族的荣辱,而且相比前太子来说,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皇子确实是优选,更何况,如此一般,她便能成为阿英的家人,今后无论阿英走得多远,总是会归家的。
祁兰直到察觉脸上传来锦帕的触感,才回过神来,拉着榆禾的手安抚道:“阿英也是,当初打了这么些木头柜子,怎得也不知把这破瓦修一修,我现在这眼睛啊,被寒风吹吹容易落泪,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会儿便好。”
榆禾刚刚看舅母一直笑着流眼泪,也跟着心头紧巴巴,眼睛红通通的,担忧地帮她小心擦拭,也不开口打扰她。
“瞧我,给小禾讲些趣事,都能把我俩都讲成兔子眼。”祁兰摸着他的脑袋:“小禾这点倒是像我,他们榆家人没有一个爱哭的,咱俩倒是很有缘分。”
祁兰:“阿英在怀阿秋的时候,还念叨这孩子定与她一样活泼,结果榆秋就跟不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连婴儿时期都不怎么哭,阿英大受打击。”
祁兰:“后来怀你的时候,天天带着去外头疯玩,逛茶楼听戏台的,好在,小禾你当真是个爱淘的。”
祁兰忍不住笑道:“阿秋那会儿站在摇篮旁边,才三岁就一副小大人沉稳的神情,走过来问我,弟弟为什么总在哭。”
榆禾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要是那时候会讲话,还要问哥哥为什么压抑天性不爱哭。”
祁兰好笑道:“阿英听你哇哇大哭才舒心不少,她前头还以为,阿秋同她一样,是孟婆汤没喝干净,后来暗中观察榆秋好久,才没了这念头。”
榆禾亮起水光的双眼,惊讶道:“原来娘亲也这么爱看奇闻轶事的话本,怎的只给我写了江湖话本,这类倒是没有见到过?”
祁兰对于这些,始终有着敬畏之心,如今小禾年岁也大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慢慢道:“阿英与我提过,她前世也是当大将军的,只不过她身处的那个朝代,遍地都是女将军,各个皆是齐耳短发,很是飒爽。”
榆禾越听越入神,央着舅母又讲来好多他不曾在日注里头了解过的娘亲,时不时地观察着祁兰的神情,一有那些悲情话本的苗头,榆禾连忙拽着树苗往别处拔,如此拔来拔去,祁兰的心情自是恢复如初。
祁兰端着榆禾给她倒的甜茶浅饮,不用加这些蜜糖,她心间都会泛甜,本想着安抚小禾的,现在反倒是她被小禾哄着。
祁兰感叹道:“还是我们小禾这般性子好,用阿珩说的,小仇记心底,大事随风去的,很是贴切。”
阿英还是太执拗了,有时祁兰都觉得这一根筋的脾性,怎的跟峥儿全然相符,两个武痴皆是哪有危险往哪钻,分毫不顾及自身。
榆禾只记前半句,撅嘴道:“好啊,阿珩哥哥又在讲我坏话,难怪我哥要揍他。”
祁兰戳戳他微鼓的脸颊,哄他道:“舅母也给你讲他的,阿珩自从没打赢那场架,后面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上太学犯困,还被夫子打过手板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