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玉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久久未动。

    这日过去,崔楹连着两日未见萧岐玉。

    等再见面,便已是在天街闹市中。

    雨过天晴,天光璀璨。

    萧岐玉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面色沉静,十几名同样身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缇骑紧随其后,簇拥着几架沉重的囚车——押送王家人的囚车。

    王绍林身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家公子的风采,他狠狠抓住囚车的栅栏,对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声力竭,破口大骂:“萧岐玉!你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白眼狼!你身上流着我王家的血!我爹娘待你如亲子,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怎敢诬陷我王家谋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王家真的谋反了?天爷,这可是大罪,最起码也是诛三族吧?”

    “啧,再大的罪,这当外甥的亲手把舅舅一家送进去,也太狠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大义灭亲!没听说是他自己向陛下揭发的吗?”

    议论声中,有对王家罪行的唾弃,有对谋反大案的惊骇,但更多的,是对马背上那位年轻指挥使的摇头感慨,觉得这人也太过冷血了些。

    萧岐玉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开路,眉梢未曾动一下。

    而在攒动的人头之后,崔楹静静地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灼热的明亮让她眼酸。

    她看着那千夫所指的马上之人,心如同浸湿水又被拧干的帕子,一阵阵发紧的疼痛。

    那些人并不知道,当初若非萧岐玉入宫揭露,而是任由突厥使臣道出真相,如今的王家人,下场只会更惨。

    陛下表面是提拔新科进士,才会将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指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实际是在以此逼立投名状,既然你萧岐玉想要大义灭亲,那便灭得更彻底一点,与王氏一族永远割席,不共戴天。

    崔楹自己想想都觉得胆寒,不懂萧岐玉究竟哪里来的决心,可以如此毅然决然地与母族决裂。

    哒哒马蹄声远去,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街面恢复寻常时的熙攘祥和,处处飘着夏日荷花的香气。

    崔楹最终收回了视线,启唇唯有叹息。

    回到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看过老太太,北镇抚司抄检王家的消息瞒得结实,但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她时时守着也能放心。

    这一守,便守到了三更天,看着老太太睡下了,崔楹才出了菩提堂,回了栖云馆。

    薛氏心疼她身子,特地吩咐厨房给她炖了盅补汤,她没来得及喝,便一起带回了栖云馆。

    四下俱寂,蝉鸣消散,只余下草丛深处几声零落的虫吟,衬得院里愈发寂静,廊檐下悬了一盏素绢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随夜风推搡。

    萧岐玉坐在檐下,身上的官袍未换,却少了白日里的一身肃冷,脸色在灯下白得刺目,眼瞳黑得厉害,无家可归的男鬼一般,阴气森森里透着委屈。

    崔楹迈步而来:“你怎么不进去?”

    萧岐玉抬眸,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影下更加晦暗深邃,淡声道:“等你。”

    等我不知道去屋里等偏在门口等,你属狗的吗?

    崔楹在心里唠叨了这么一句,但等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数血丝,心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想到薛氏给自己炖的补汤,她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递向萧岐玉:“喝了吧,好好补补。”

    萧岐玉起身接过,动作快速利落地揭开盅盖,沉寂的眼眸也涌现丝丝光彩,显然是将这盅汤当成崔楹亲手所炖。

    但等看到汤里的东西,萧岐玉有些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崔楹:“近些日子事情不断,疏忽了你,是我不对。”

    语气郑重,格外认真。

    崔楹是真累了,说话不忘走路,只想回房睡觉,随意地摆摆手:“说那些干什么,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气氛凝滞了一二。

    萧岐玉轻咳一声:“我虽没什么兴致,可你若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不喝汤都可以。

    “废话好多!”崔楹转过头,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汤盅,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喝给我喝!”

    崔楹仰头就要喝。

    借着灯笼光线,她喝之前看到了碗底的东西——

    浑圆的鸡子,大块的猪腰,黢黑的海参,以及多到数不清的红枸杞——

    作者有话说:乡亲父老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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