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夹完一段,又去夹第二段,随之是第三段、第四段……

    没过多久,萧岐玉的碗里便被堆了满满一座“葱山”,似有冲上云霄之势。

    萧岐玉脸色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座“葱山”,本就阴郁的神色更加不好看。

    崔楹杏眸清澈,冲他明媚地眨了下:“七郎,大葱开胃消食,对身体最好不过,自古食补胜过药补,吃这一碗葱,胜吃十方药。”

    萧岐玉缓慢地转过脸,盯着崔楹看。

    崔楹与他对视,眸光柔情似水,又为“葱山”添砖加瓦,将盘底最后一截葱段都夹了起来,丢进碗里,温温柔柔地说:“你定要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一口不剩地将这一碗吃完啊。”

    在她的预想中,萧岐玉定会火冒三丈,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就可以静静欣赏这狗急跳墙的优美景色。

    然而,等了半天,这个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萧岐玉不再看她,而是冷着脸,拿起筷子,夹起一段大葱,启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耐心咽下。

    在崔楹逐渐僵硬的笑容里,萧岐玉咽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派的云淡风轻,毫无不适之状。

    崔楹眼睛都看直了,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她记错了?

    其实不是大葱,而是大蒜?大料?大头菜?

    崔楹想不通了。

    也就在她饱含幽怨地注视中,萧岐玉将满碗大葱吃了个干净,最后一口咽下时,眼眸都在隐隐发赤。

    下一刻,萧岐玉仿佛被雷击中,浑身抽搐一下,弯腰便吐了起来。

    和崔楹被他强吻后吐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氏哭笑不得,连忙命丫鬟端上浓茶递给孙儿,语重心长:“好了,别硬撑了,得罪了自家媳妇的滋味好受吗?赶快赔礼道歉,我们三娘最是体贴懂事,不会不原谅你的。”

    萧岐玉饮下整盏浓茶,这才压住胃中不断上返的腥烂气,他看着崔楹,眼尾红通湿润,眼神幽暗发冷。

    “我错了。”萧岐玉紧着牙关,一字一顿将这三个字从唇齿挤出。

    王氏咳嗽一声:“说清楚些,错哪儿了,怎么错的,下次还犯不犯了。”

    崔楹大仇得报,又有祖母撑腰,满面春风得意,心想可终于轮到我扬眉吐气了。

    对上崔楹得逞的笑意,萧岐玉接着道:“我不该把你压榻上亲吻。”

    “尤其还亲了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爪爪颤抖)

    第24章 婆婆

    场面静止。

    仿佛一瞬间被喂了哑药,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王氏刚才还逼着萧岐玉认错,此刻便假装很忙地给崔楹夹菜,甚至装起咳嗽:“咳咳,幺儿尝尝这个,想必你是爱吃的,还有这个,都尝尝。”

    秦氏张氏薛氏,先是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仿佛互相怀疑自己听错,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则是假装清嗓,喝茶憋笑。

    崔楹甚至怀疑自己是做梦了。

    她不敢眨眼,无法相信耳朵里都飘进了什么脏东西。

    挣扎之后,她犹豫着伸出手,照着萧岐玉的大腿便狠掐一下,试图通过让别人受苦来破解自己的梦境。

    然萧岐玉只是闷哼一声,而后薄唇轻启,对她发出从未有过的柔声细语:

    “好团团,为夫当真错了。”

    “以后,未经你准允,为夫再不强吻你了。”

    崔楹彻底傻了。

    她僵硬地转过脸,甚至没心思去管萧岐玉叫了自己的乳名,一昧盯着萧岐玉那双阴险狡诈的黑眼珠子,眼神仿佛在说: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厚颜无耻地说出来了?

    你怎么敢的啊!

    你不要脸就算了,我还要的啊!

    崔楹甚至有两个怀疑。

    一是怀疑自己疯了,所以产生幻觉。

    二是怀疑萧岐玉疯了。

    可看着萧岐玉明显带着得意的眼神,崔楹就知道,他没有疯,他就是故意让她自以为将他一军时,再冷不丁杀她一记回马枪。

    好一招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行!她崔楹今日认栽!

    崔楹就这么看着萧岐玉,嘴里吸着凉气,双手攥紧衣裙,仿佛气炸毛的猫儿,随时能够扑到萧岐玉身上,挠他一顿大花脸。

    萧岐玉则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转而对王氏道:“祖母,孙儿向团团认过错了。”

    王氏咳嗽,见惯了风浪的老祖母,此刻口舌却有些磕绊:“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

    说完话,她看向三名儿媳:“都愣着做什么,还要我来催促你们动筷吗。”

    三人这才放下遮掩笑意的茶盏,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筷子。

    气氛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两句惊世骇俗之言。

    所有人都在很努力地假装没听到,维持做长辈的严肃与端庄。

    但崔楹还是感觉满屋人都在看自己。

    她没了胃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头都快埋进碗里。

    目光扫到萧岐玉明显上翘的嘴角,崔楹恶狠狠地小声道:“算你狠。”

    萧岐玉眸中噙笑,眉间的阴郁之气消散许多,神清气爽:“彼此彼此。”

    当天夜里,崔楹便做了噩梦。

    她梦到她和萧岐玉被困在一个x小房间里,要想逃出去,就必须亲对方满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啊!

    崔楹后来是被吓醒的。

    醒来时全身冷汗,感觉满嘴都是萧岐玉的口水味。

    好在当时已经过了卯时,萧岐玉雷打不动地前往演武场练拳。

    否则崔楹觉得自己绝对会忍不住,下床把萧岐玉毒打一顿。

    也因这顿觉睡得不安稳,崔楹午间小憩的时间格外长了些,后面睡醒了,也懒得起身,只阖眼养神,听着花树摇曳的声音聊以消遣。

    窗外的秋海棠生长茂盛,花枝垂入窗棂,吸引来蝴蝶,亦有嗡嗡蜜蜂。

    小丫鬟们担心蜜蜂的声音会吵到少夫人歇息,便壮着胆子修剪花枝,将蜜蜂引到别处去。

    这般忙碌着,不禁便聊起了天。

    “平日里没看出来,少夫人和少郎君的感情竟然那么好。”

    “可不是吗,现在府中都传遍了,少郎君每日缠着少夫人索要亲吻,少夫人被亲得烦了,都生少郎君的气了。”

    “少郎君真是爱极了少夫人。”

    崔楹手脚哆嗦,恨不得跳起来反驳:“不是这样的!我是清白的!我和萧岐玉满打满算就亲过两次,哪里就日日索吻了!哪里就爱极了!”

    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千古奇冤,她要上告官府!

    也只是想想而已……

    崔楹知道,自己如果再在这件破事上打转,夜里肯定还会接着做噩梦,最好的办法都是不想不听,转移注意。

    她睁眼坐起来,声音饱含幽怨:“翠锦,扶我出去走走。”

    ……

    未时日影斜穿蔷薇花架,将盛开的花影烙在青砖地,风过时暗香浮动,彩蝶纷飞。两侧池塘夹道,绿水荡漾,锦鲤欢快游窜。

    崔楹在花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出汗了就停下歇歇,拿手里的糕点碎喂锦鲤玩儿。

    此处为花园旁的幽静小景,建在了太湖石假山上,站得高,景色便也好,下了假山便是池塘。隔着池塘的,是通往垂花门的白石甬道,堪称是连通内外的所在,站在这里,既能看到后宅园林内的奇花异草,又能看到外宅高耸的翘脚飞檐。

    崔楹喂完鱼,便随意地观起景色。

    她幼时常被抱到侯府玩闹,长大后便没怎么过来,只在逢年过节前来探望王老祖母。

    以至于,嫁进来这么多天,除了栖云馆,其他地方她都颇为陌生。

    崔楹唤来个正在锄花的小丫鬟,指着后宅一处明显比别处华美的屋檐道:“那里是何处?”

    丫鬟道:“回少夫人,那是二奶奶住的静松堂。”

    秦氏的居所。

    崔楹点头,又换了个离得不远的地方:“那里呢。”

    丫鬟道:“回少夫人,那儿是凌霄斋,是三少夫人钱氏的居所。”

    崔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妯娌。

    之所以这般久未曾露面,好像是老家父母有疾,钱氏自上月便归家侍疾,至今还未归来。”

    崔楹点了头,指着外宅的一处翘脚道:“那又是何处?”

    丫鬟笑道:“那是七郎君的外书房,少夫人若是想见七郎君,可去此处寻找。”

    崔楹顿时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心道我才不要见他,我还想多活几年。

    为转移思绪,她随意指向后宅:“那里又是哪儿?”

    丫鬟的神情明显顿了下,却仍是恭敬回答:“回少夫人,那里是荷香榭,乃为……已故五奶奶的居所。”

    崔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五奶奶”便是萧岐玉的生母,王老祖母的五儿媳,亦是嫡亲侄女。

    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

    然而,崔楹穷尽回忆,也极难在脑海中搜刮到有关这位“婆婆”的音容笑貌。

    在她的童年短暂的印象里,萧岐玉一直是由祖母和伯父堂兄带在身边,等她稍微懂点事的时候,萧岐玉就已经没有母亲了。

    只从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听说,定远侯府的五夫人,身子一直很弱。

    对于她的离世,没有多少人大惊小怪。

    崔楹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便不想再问下去了,可看到荷香榭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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