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瞟到妆台上已经烧完一根蜡烛的烛台,乐锦心头蹿起一种莫名的怪异。

    这是孟殊台带回来的吧?大老远的,他拎个烛台回来干嘛?还放在妆台上,三面镜子照着,好像有许多烛台摆在那里盯着她似的。

    烛台被融化的红蜡堆叠覆盖,但依稀还能看到底座上已经干涸的红褐色浆液,也不知道是什么。

    “宝音,还有那个烛台,一并拿走,别让我看见它。”

    一连好多天,只要入了夜,乐锦都拉着宝音躺在一块儿。她睡前圆睁着眼睛,好像一闭眼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每每入睡都要宝音哄很久。

    直到初七那天,她盼了许久的喜事终于到来,乐锦才从一种惶惶状态中回过神来。

    孟殊台给整个孟府都下了命令,乐锦想出去难如登天。但她发现,这固若金汤的宅院里还是有一点变数的。

    “你要我带你去平宁王府的婚礼?”

    “嗯嗯。”乐锦乖巧点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盯着眼前人。

    “不行!”

    孟慈章坚定摇头,一把抱起自己搜罗来的宝贝木块想转身就走。

    真不该看今日好天时便出来晒木头,好死不死遇见她了……

    “诶诶诶!”乐锦拉住他,敏捷绕到他身前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只求你这一次!只要这一天你带我出去了,往后你兄长不在的日子里我保证老老实实哪里也不去!”

    孟慈章眉头蹙着,清浅的日光在他织金缵玉的眼罩上活泼跳动,亮晶晶的像小星星。

    “我不信。”

    兄长在她面前吃的亏够多了,孟慈章硬着心肠不答应。

    乐锦见他不吃这套,果断换了个说法,连带着嗓音也哭唧唧的。

    “慈章,你是最知道这深宅大院无聊透顶的人,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嫂嫂失去自由吗?忍心姜四娘子和世子失去一份真心的祝福?”

    孟慈章神情一松,欲言又止望了乐锦一眼。

    嘿嘿,就知道这小子耳根子软!

    乐锦身后就是走廊阶梯,她故意往后退掉一步,哎哟大喊一声,“扭”疼了脚,抱着朱漆的圆柱挤眼泪:

    “慈章,你答应嫂嫂嘛……”

    孟慈章被她无理取闹地堵着,心脏如鼓点跳动,耳边像有无数蝴蝶振翅之声,嗡嗡间便足以昏了头。

    他把怀里木头抱得更紧,急得额上冒出一层绒绒细汗,最后瞟了乐锦一眼又飞速收回,迈步跨过阶梯,头也不回跑走了。

    “诶?”乐锦目瞪口呆,“这家伙!”

    一盆冷水临头泼下,乐锦气得吹了吹不存在的胡子,抱臂瞪着孟慈章一口气不带停的背影。

    这下有点难办了,孟慈章不肯帮忙,她难道真去钻狗洞?这孟府有狗洞吗?

    心烦意乱地熬到了初七天边蒙蒙亮,忽然有人拍了拍房门,递进来一套侍女的衣服。

    乐锦和宝音面面相觑,外头送衣服的人小声说:

    “少夫人,我们小郎说要想出去,只能委屈您一天了。”

    第69章 出嫁 人和人之间只要这一刻便什么都够……

    乐锦麻溜换上了侍女衣服,高兴得快蹦起来。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朝外咳嗽了两声装装病,让宝音代替自己躺在床上。

    平宁王府的婚事本来应该盛大,但即将成为世子妃的那位沽酒娘子不喜奢华,于是一切从简从速,只邀请了与世子和世子妃熟悉的人家赴宴。

    洛京时人颇有微词。堂堂皇亲娶了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已经是闻所未闻,连这婚礼都小家子气。但又有人说,世子与王爷不睦多年,世子亲自求取姜家娘子不过是反抗父亲,故意而为。

    只有乐锦知道,这些看法说法全都是临水照花。

    她跟着孟慈章的人一路低着头走出了孟府大门,却在孟慈章对她使眼色让她上马车的时候原地不动。

    孟老爷和孟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左不过一时片刻一行人便要发动。孟慈章一只手挡着车帘,另一只手半遮半掩朝乐锦招呼。

    她不是要去平宁王府?愣着做什么?孟慈章心里渐觉不对,恨不得自己跳下车把乐锦抓过来。

    然而车轮一动,他想跳下去也来不及了。

    “你骗我!”

    他最后愤怒朝乐锦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然而乐锦抬起脸,一双眼睛朝他弯了弯,学着众多仆役屈膝行礼,眼睁睁看着马车从自己身前跑过。

    她是要出门没错,但婚礼她也经历过了,再尊贵的宾客也不过呆呆坐在宴上,看着新人在眼前一闪而过。

    马车一走,守门的小厮、套车的仆役,扶人的侍女,一大堆人乌泱泱的转身回府各司其职,乐锦趁乱转身溜走,提着裙子就往张夫人家跑。

    姜璎云家在山野,娶亲绕不了那么远的路,聚德酒庄的张夫人好心让姜璎云在自家出阁嫁人。

    乐锦一鼓作气跑到张宅,把张夫人吓得眼珠子睁大好几倍。她站在门后,来来回回从上到下扫视了乐锦好几番。

    “少夫人,你这是……穿错衣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了太久的原因,乐锦心脏跳得有那么点不自然。

    “姜四娘子,”她抿抿嘴,手指不动声色扣着门神贴画,“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哦,想见新娘子呀!”

    张夫人深深一笑,赶紧把乐锦迎进来,嗔怪道:“怎么这个节骨眼来,早两天不行吗?再迟一点,王府的花轿都要到了。”

    她握着乐锦小手臂,一步步把她送到姜璎云房间门口。

    也许今天是大日子,张夫人心情奇好,搁着门和姜璎云开起了玩笑:

    “璎云,你猜谁来了?”

    乐锦听见屋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明明很快,很轻盈,但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掀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地震。

    她当做“精神陪伴”的女主就要得到幸福了,而且这圆满和她有关。

    乐锦很开心,像小时候得到姐姐买的新鞋子那样开心。书里姜璎云的命数是爱人分离,事业被毁,亲人背叛,最后在席卷洛京的一场瘟疫中丧生,甚至无人收尸。

    她算不算也给姜璎云买了“鞋子”?保护她不用再赤脚走那艰辛的路。

    门被吱呀一身拉开,姜璎云一身大红嫁衣,艳艳如山茶花,在明媚冬阳里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来了!”

    姜璎云巧笑嫣然又吃惊于乐锦这时来找她,竟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客套话,只一味望着乐锦,好像要看穿她似的。

    乐锦咧嘴点点头,上前一步,心脏跳动得越来越不自然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发抖的嗓音,“在我家乡,女孩子出嫁的时候是要姐妹们陪着的。”

    这是她哪怕欺骗孟慈章也要来这里的原因。

    乐锦不知道自己和姜璎云算不算“姐妹”,但她既关心她的命运,那也应该能承担送她上花轿这个重任吧?

    以前姐姐结婚的时候,乐锦和妹妹三妞都乖乖陪在她身边直到离家前最后一刻。

    衣角已经被乐锦搓到发烫。这几乎接近于一种青涩的少女心事,纯洁的心愿明亮而脆弱。她唯怕这个时候姜璎云戳破她,把她的心事叫嚷出来:“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那样太难堪了。人最真诚的时候反而不希望有其他注解。

    然而她恐惧的尴尬终究没有发生。姜璎云只是迈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扯一扯乐锦的袖子,甜甜笑道:

    “疏州的习俗真有趣。可惜我没有姐妹,你来陪我好不好?”

    乐锦听见这话简直如蒙大赦,立刻翘起嘴角。

    姜璎云拉她进屋坐,两人真如姐妹般闲话家常。

    “花轿多久到呢?”

    “快了,”姜璎云偏头想了想,“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她抓来一把花生在手心里一搓,红色的花生衣碎开,又被姜璎云吹走,只剩一捧白白的花生仁。

    她全都倒在乐锦手心,“吃吧。”

    姜璎云眉眼盛妆俨然,但目光依然澄澈透明,让乐锦想起老家屋子背后的小溪流。

    单薄,清澈,却跳脱,不屈。她,和她们都是一类女孩。

    乐锦捻起一半花生仁送进嘴里,剩下的都不舍地捏在手心,也不知道想捏住的到底是花生还是人。

    “如果成婚了,你还做不做生意呢?”

    “做啊,当然做。我和景明说好了,在府里我是世子妃,出了府我就是姜璎云,要做什么我自己说了算。”

    “好啊,真好。”

    “不过……”姜璎云眼帘下垂,遮掩着什么情愫。

    “我心里惦记着点事情,张夫人年长我许多,问她我不好意思。”

    乐锦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问我?那问吧。”

    “夫妻婚后会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啊?!”乐锦的花生全撒了,尴尬得捡起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一张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个霓虹灯。

    既然问出口了,姜璎云也不端着,索性全问个清楚。她泄气似的往乐锦身旁一坐,一股脑把自己的忐忑和忧愁以及那些萌动的期待全告诉乐锦。

    乐锦听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楚的是她共情姜璎云的一切情绪,糊涂的是……她也没和孟殊台真做夫妻啊!

    姜璎云和元景明是两情相悦,婚后肯定和她不一样。可是,现在她怎么讲啊?

    婚后,婚后……乐锦正儿八经认识到的婚后情形只有姐姐。

    “成婚之后会有小孩子。”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

    “生孩子的时候会死。”

    乐锦言语太诚实,像一把钝刀活活砍断了姜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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