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闷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缓慢苏醒。【言情小说精品:瑰丽文学网】郑舒站在队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她抬头望去,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肃静!”领头的太监嗓音尖细,像一把薄刃划过耳膜,"依次入内,不得喧哗!"

    郑舒随着队伍向前,每走一步,心跳便沉一分。

    穿过第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阔。九重殿宇巍峨矗立,飞檐如刀,斗拱似爪,汉白玉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远处传来低沉的钟鼓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仿佛某种无声的警告。

    郑舒的呼吸微微凝滞,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队伍在一座偏殿前停下。太监展开名册,尖声点名。被叫到的秀女依次出列,由宫女引着入内。郑舒站在队列中段,等待的时间越长,指尖便越凉。

    “河洛府尹郑怀远之女,郑舒。”

    入殿时,殿内已有五名秀女静立,前方站着一位年长的嬷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郑舒被安排在后排的角落,郑嘉宁的身后。

    “各位娘子都是今早通过了内侍省筛选的秀女,自今日起暂住在储秀宫学艺备选。”为首的嬷嬷俯身恭敬行礼,嗓音沙哑,“明日起,尚仪局的司记女史会隔日来此调查记录,整理成册送至御案,半月之后,陛下亲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娘子都是出身士族名门,规矩想必不必老奴多言。万望各位,珍惜前途。”

    随即,她的身后走出一位绿衣宫人,嬷嬷转身:“韵华,这间的人就由你照料。”说罢就离开了殿内。

    韵华交代了宫中日常的安排就离开了殿内,殿中的姑娘们瞬时活泛了起来,大家都是上京城中官员的女儿,基本都是熟识,除了郑舒。

    郑舒默默站在一边看着她们分配好了床位,然后走到了她们剩下的临窗床榻落座。

    殿中气氛略显沉闷,几位秀女围着一起轻声细语地聊天。

    她们中间的那位郑舒记得,她是尚书仆射王毓之女——王曦。

    王曦生得一副好相貌,肌肤如新雪般莹润,偏在颊边透出些海棠似的淡粉。额间一朵海棠花钿鲜红欲滴,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光,不笑时自有一段端庄气度。『高分神作推荐:忆香文学网

    几个秀女围着王曦,其中一位笑着:“姐姐若得空,能否教我们几首闺阁诗?都说姐姐的文采最是清新脱俗。”

    王曦抬头温声道:“妹妹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文字,哪敢当''''指教''''二字?倒是听说妹妹的绣工极好,改日还要向你讨教呢。”

    王氏,前晋时就是封疆大吏,百年间朝野更迭,始终屹立不倒。光凭这个姓氏,她就是必然入选。不过让郑舒意外的是,郑嘉宁这么喜欢交友聊天的人,居然并没有选择加入她们,而是在选了床位后默默收拾起了东西。

    似乎是注意到了郑舒这处的安静,王曦起身,莲步轻移至郑舒面前:“阿舒妹妹可是对床榻不满意,我可以和你换。”

    “不用,我很满意。”郑舒连忙起身,微笑,拒绝,一套丝滑小连招。

    郑舒看着她的怔愣神色连忙解释:“住在哪里我都可以,多谢。”虽然六个人住在一个殿内,但实际内殿非常宽敞,每个人的床榻都隔着屏风,住在哪处对郑舒这个牛马现代人确实没有什么差别。

    “郑娘子,从河洛府来?”王曦脸上浅笑不变。

    “是。”

    “听闻河洛钟灵毓秀,英贤辈出,文脉绵长,阿曦一直以来心向往之。”

    “王娘子心向往之就自己去,何必在我阿姐面前唠叨。”郑嘉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挡在郑舒面前,戒备地看着王曦,出口颇有些阴阳怪气:“上京哪个人不知道王四郎终日潇洒,不若让他带你去?”

    似乎早就习惯了郑嘉宁的这般行径,王曦神色未变,继续说道:“我与阿舒有缘,想与她结识罢了,嘉宁妹妹不要误会。”

    看来郑嘉宁和王曦有旧怨,郑舒拉着郑嘉宁让她安分地坐在身边,抬首微笑:“河洛不过小地方,若说英贤辈出,钟灵毓秀,又哪里比得上繁华的上京城。”

    “阿舒过谦了。”王曦微笑,说罢看了一眼郑舒身边的郑嘉宁,顿了顿又说,“今日事多,改日再聊。”

    “阿舒姐姐,你离她远一点!”郑嘉宁紧盯着王曦的背影,若是眼神有实质,恐怕已经把她戳穿了两个洞。

    “为何?”郑舒对她们的过往并不清楚。

    “有王四郎那样的哥哥。”郑嘉宁不愿多说,“她又能是什么好人,虚伪做作!”

    郑嘉宁这是在迁怒,郑舒有意安抚:“你我身在皇宫,而非郡公府,她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人。”她捋过郑嘉宁耳边的发丝:“况且怒不迁人,怨不泄无辜,何必针对王娘子。”

    郑嘉宁有些失望,松开了郑舒的手,沉默着离开了。

    ——————

    司礼监掌印张肇临立于紫宸殿外,他眉如墨画,偏在尾处收成一支锋利的断笔,面白无须姣似少女,着正三品大红蟒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梅花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玉佩是先帝亲手所赐,十一年来从未离身。

    “掌印,陛下宣您进殿。”小太监从殿内碎步而出,声音压得极低。

    张肇临微微颔首,眼角余光扫过,这是个面生的小太监:“顾安今日怎么不在?”

    “回掌印,今日秀女入宫,陛下命顾总管统筹储秀宫诸事,如今尚未回来。”小太监如实回答。

    “陛下对选秀,倒是上心呐”话音轻得听不清,却像一把阴冷的匕首落在殿前。张肇临抬步向前,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大红袍角在青砖地上拂过,像一抹游动的血痕。

    殿内光线昏暗,萧宴淮端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庞和先帝毫无相似之处,可神态却如出一辙。张肇临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身后的张平双手捧起奏折,举过头顶,送到御案后退出殿外。

    张肇临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臣张肇临,参见陛下。”他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温水,柔和平淡。

    “张先生请起。“萧宴淮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先帝要清亮许多。

    张肇临直起身子,却不急着抬头,他感觉到萧宴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启禀陛下,这是今日各部呈上的紧要奏章,臣已按轻重缓急做了区分。”张肇临这才抬眼。

    “先生做事,孤向来放心。”

    “得陛下倚重,是臣的福分,不敢居功。”张肇临眼帘微垂,面色沉静。

    “张先生还有事?”

    “顾大人今日上奏,弹劾礼王,奏折中提及礼王近日于封地愈发放肆,明嘲''''虬枝蔽日,不见天光'''',席间更对宾客重提,河西旧案,言语间多是不满。”

    听到“河西旧案”四个字,萧宴淮袖中指尖不自觉地发紧。

    顾元钧的折子被张平摆在了最上面,萧宴淮一眼就能看到——奏折中花了大笔墨细数礼王在封地的诸多罪证,纠集学士,大放厥词,不敬先帝,违背礼制,扩建王府。

    都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最好做文章。

    “内阁诸位大臣对此事多有分歧,特提请陛下亲自裁决。”张肇临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传达朝臣的意见而毫无私心。

    萧宴淮指尖划过奏折上罗列的种种罪证,面上窘迫惶然:“礼王,无论怎么说,也是孤的亲叔叔,这么多年他远在封地,多有怨怼也是常情,孤…也不想如此绝情……”

    “陛下受先帝择选承继大统,乃天命所归,礼王不敬先帝妄图动摇人心,非私情可免。”张肇临直接打断萧宴淮,话语间全然不顾情面,可随后又话锋一转,“但陛下仁慈,不忍宗室凋零,臣亦有佳策。”

    “哦?先生有何佳策?”萧宴淮合上奏折,目光一错再错地看着阶下的人,似有期待。

    “半个月后选秀结束,陛下立后封妃,乃喜事,年节也近,可以借此机会召礼王入京,一为敲打,二为安抚,三则可借机派人前去云陵彻查礼王到底是怨怼,还是——谋反。”张肇临的话音落下,像一把冰锥砸在了紫宸殿内的金砖之上,余音回响,寒意留在人心。

    御座上的人却好像并没有感受,甚至立刻松了眉头,忍不住拍案:“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臣遵旨。”张肇临再次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转身时,他的袍角在金砖地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出紫宸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贴身小太监张平立刻撑起一把青罗伞,恰到好处地遮在他头顶三寸处。

    “掌印,回司礼监?”张平低声问道。

    张肇临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曾经他也是这样站在先帝身后,看着这个帝国最壮丽的景色。如今物是人非,他终于能向前一步,独占高台了。

    回首,黄昏中紫宸殿还是当初模样,张肇临目光直至顶峰。

    “去内阁。”他轻声道,声音柔得像一阵风,“那边,该有个答复了。”

    而紫宸殿内,空气仿佛凝滞,连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萧宴淮抚摸着手里的青玉手钏,指腹缓慢摩挲着光滑的玉面,眼底似有寒潭深不见底,又似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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