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月初七，深秋已暮。《近期必看好书：林梢读书》
绘春在小厨房煎药，陶罐里咕嘟作响，蒸腾的药气混着窗缝渗入的冷风，在屋内盘桓不散。郑舒独坐内室，望着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灯烛出神。
“阿舒姐姐……”
门前传来一声轻唤。郑舒抬眸，见郑嘉宁立在帘外，指尖绞着帕子，不似往日活泼。秋风掠过她裙角，更添几分尴尬。
“你……近来可好？”
自搬入承欢殿，这是郑嘉宁第一次来寻她。其实自从第一日郑舒劝她不要迁怒□□曦开始，郑嘉宁就已经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了。
但郑舒不在乎，说到底郑嘉宁和郑舒并没有什么情谊，甚至和郑令和也不熟。所以对于她的疏远或者亲近，郑舒都无所谓。
按照古早宫斗剧本，她是未经殿选便破格晋为昭仪，甚至曾在太极殿留宿两日。若按常理，早该有人趋之若鹜，或者联合起来找她麻烦。但事实是，她住进承欢殿这么多天，日子清静的可堪比静心庵里修行的僧尼，她这揽雀轩的门槛，今天还是第一次迎接客人。
“我很好。”郑舒唇角微扬，笑意如常，仿佛从未察觉郑嘉宁刻意的疏远，“还未恭喜你，封了什么位份？”
“美人。”郑嘉宁低声道，“册封后，就要搬去重华殿。”
“别站在门口了。”郑舒执壶斟茶，水声轻响，“进来坐吧。”
郑嘉宁难得安静，落座后指尖轻蜷，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郑舒将茶盏推至她面前。
“阿舒姐姐……”郑嘉宁抬眸，“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你什么呢？”郑舒抬眸望她，“问你为什么明明与我同宗，却有意疏远我；还是问，当初御花园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嘉宁脸色苍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郑舒一脸坦然，“我只是在诈你。(精选经典文学：千兰阁)”
“你！”郑嘉宁被摆了一道，有些恼羞成怒，立刻反唇相讥，“当初我就和你说过不要与她一起，是阿舒姐姐不肯听劝！”这话一出口她好像也多了一分底气：“况且姐姐因祸得福，如今是待诏昭仪了。”
“我的祸如何变成我的福，从来不是因为你，或者她们。一切只在我自己。”郑舒打断她的话，“况且，我从来没有怪你，你也不必在意。”
郑嘉宁听到这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她满心在意的事，一心为自己辩解企图证明自己没错的时候，其实郑舒根本并不在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舒凝视她片刻：“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憎恶王四郎，甚至迁怒皇后？”
提到王四郎，郑嘉宁的指甲不自觉地陷进了掌心，喉头微哽："她兄长……害死了李婵。"
王曦虽是王氏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却有着四位兄长。其中三人位列朝堂，另一位则是名动上京的风流公子——王枕星。这位自号"醉月居士"的王家四郎，既是醉乐坊的常客，亦是许多京城贵女的入幕之宾。
李婵，陇西李氏的掌上明珠，与郑嘉宁自幼便是闺中密友。她与王枕星本有婚约在身，然而萧宴淮登基后，随着敬安皇后李氏的薨逝，李氏的没落已经如山崩之势，不可挽回。王家有意悔婚，却又不愿背负薄情之名，不断拖延。
“李家的人……找到阿婵时……”郑嘉宁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平康坊的暗巷里……那时她该有多害怕……”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噙着泪光，“我最了解阿婵，她那样胆小，从不敢独自出门……若不是王枕星相邀，她断不会……”
郑舒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抬眸看向郑嘉宁，却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郑舒立刻收敛了情绪，刻意保持语气平静：“李婵的事，确实令人痛心。”话音落下便抿紧了唇，分明是一副不愿多谈的姿态。
“阿舒姐姐，”郑嘉宁攥紧了衣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你是陛下破例选的昭仪，又有救驾之功，册封后必定圣眷优渥。”她向前倾身，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嘉宁愿效犬马之劳，助姐姐登上后位。”
好熟悉的话术，这是一个两个都拿她当大冤种，想推她出去先和王曦斗。
“呵，”郑舒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我需要考虑考虑。”
“嘉宁静候阿舒姐姐的答复。”说罢，她倒退着退出内室，绣着缠枝纹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视线收回的下一瞬，一道影子闪入眼帘。
是他。
储秀宫，掖庭局，御花园，承欢殿，他在宫中出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他如果不是陛下的人，那皇城恐怕是早就漏成了筛子。
但陛下三番两次派他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郑舒却想不明白。第一次在郑府意外尚属正常，宫中这几次明显都是冲着她来的。
“这一次，你也早就在了？”郑舒开口就是试探。
“一刻钟。”他对这个“也”字并无反应。
所以，御花园里她确实遇到了他。所谓的救驾，看来只是一套封她为昭仪的对外说辞。
可是，她之前从未见过萧宴淮，他若是需要郑氏支持，有意招揽，郑嘉宁比她更合适。
“御花园那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郑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殿中。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那人侧脸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却道：“你的风寒，如何了？”——这避而不答的姿态，是不准备告诉她当夜的情况了。
“已经痊愈了大半。”郑舒不再追问。以如今她的境况，不论是萧宴淮有意利用还是图谋其他，他都会保着她的命，对郑舒来说有利无害。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伸出手来。郑舒迟疑片刻，缓缓递过自己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搭上脉搏，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一下下撞击着对方的指尖。
良久，那人才松开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更漏声，郑舒看见他眼底映着烛火：“明天你会知道了。”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就这么消失了。
郑舒摸着刚刚把过脉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大徵朝的嫔妃册封礼从寅时便开始了。梳洗、陈设、宣册、授册、告庙……郑舒机械地重复着三跪九叩的礼仪，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当她的膝盖又一次重重磕在金砖上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就要把这对膝盖永远献给这座皇城了——这该死的封建礼制！
待到申时入立政殿拜见皇后时，郑舒的四肢早已麻木得不似自己的。头顶的钗环重若千钧，压得她头皮发紧，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郑舒时隔一月再次见到了王曦。但此刻她内心已掀不起半点波澜，极度的疲惫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自己那张狭小的床榻上。
她又一次木然地跪倒在地。仰首间，凤座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端庄温婉，唯独眉间一点朱砂艳如血珠。那个模糊梦境在此刻与现实重合，刹那间清晰如镜。
“恭贺皇后娘娘千秋。”
在尚仪女史的唱礼声中，郑舒的额头贴上立政殿冰冷的金砖，众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今日吉时，尔等受封嫔御，入侍宫闱，当时刻谨记妇德妇言，恭顺守礼。侍君以诚，待下以仁，和睦姐妹，共囊内治。”王皇后仪态端庄，目光掠过阶下的众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郑舒在她的眼中看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和平静，没有丝毫的心虚。
她的声音清朗平和，“本宫望尔等恪守宫规，修身慎行，不负圣恩，愿六宫祥和，上下同心，以承天眷。”
结束后，妃嫔各自回宫。然而，对郑舒来说，噩梦并没有结束，因为她接到了尚寝局的传报，陛下点了郑舒今夜侍寝。
绘春在小厨房煎药，陶罐里咕嘟作响，蒸腾的药气混着窗缝渗入的冷风，在屋内盘桓不散。郑舒独坐内室，望着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灯烛出神。
“阿舒姐姐……”
门前传来一声轻唤。郑舒抬眸，见郑嘉宁立在帘外，指尖绞着帕子，不似往日活泼。秋风掠过她裙角，更添几分尴尬。
“你……近来可好？”
自搬入承欢殿，这是郑嘉宁第一次来寻她。其实自从第一日郑舒劝她不要迁怒□□曦开始，郑嘉宁就已经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了。
但郑舒不在乎，说到底郑嘉宁和郑舒并没有什么情谊，甚至和郑令和也不熟。所以对于她的疏远或者亲近，郑舒都无所谓。
按照古早宫斗剧本，她是未经殿选便破格晋为昭仪，甚至曾在太极殿留宿两日。若按常理，早该有人趋之若鹜，或者联合起来找她麻烦。但事实是，她住进承欢殿这么多天，日子清静的可堪比静心庵里修行的僧尼，她这揽雀轩的门槛，今天还是第一次迎接客人。
“我很好。”郑舒唇角微扬，笑意如常，仿佛从未察觉郑嘉宁刻意的疏远，“还未恭喜你，封了什么位份？”
“美人。”郑嘉宁低声道，“册封后，就要搬去重华殿。”
“别站在门口了。”郑舒执壶斟茶，水声轻响，“进来坐吧。”
郑嘉宁难得安静，落座后指尖轻蜷，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郑舒将茶盏推至她面前。
“阿舒姐姐……”郑嘉宁抬眸，“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你什么呢？”郑舒抬眸望她，“问你为什么明明与我同宗，却有意疏远我；还是问，当初御花园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嘉宁脸色苍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郑舒一脸坦然，“我只是在诈你。(精选经典文学：千兰阁)”
“你！”郑嘉宁被摆了一道，有些恼羞成怒，立刻反唇相讥，“当初我就和你说过不要与她一起，是阿舒姐姐不肯听劝！”这话一出口她好像也多了一分底气：“况且姐姐因祸得福，如今是待诏昭仪了。”
“我的祸如何变成我的福，从来不是因为你，或者她们。一切只在我自己。”郑舒打断她的话，“况且，我从来没有怪你，你也不必在意。”
郑嘉宁听到这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她满心在意的事，一心为自己辩解企图证明自己没错的时候，其实郑舒根本并不在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舒凝视她片刻：“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憎恶王四郎，甚至迁怒皇后？”
提到王四郎，郑嘉宁的指甲不自觉地陷进了掌心，喉头微哽："她兄长……害死了李婵。"
王曦虽是王氏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却有着四位兄长。其中三人位列朝堂，另一位则是名动上京的风流公子——王枕星。这位自号"醉月居士"的王家四郎，既是醉乐坊的常客，亦是许多京城贵女的入幕之宾。
李婵，陇西李氏的掌上明珠，与郑嘉宁自幼便是闺中密友。她与王枕星本有婚约在身，然而萧宴淮登基后，随着敬安皇后李氏的薨逝，李氏的没落已经如山崩之势，不可挽回。王家有意悔婚，却又不愿背负薄情之名，不断拖延。
“李家的人……找到阿婵时……”郑嘉宁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平康坊的暗巷里……那时她该有多害怕……”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噙着泪光，“我最了解阿婵，她那样胆小，从不敢独自出门……若不是王枕星相邀，她断不会……”
郑舒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抬眸看向郑嘉宁，却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郑舒立刻收敛了情绪，刻意保持语气平静：“李婵的事，确实令人痛心。”话音落下便抿紧了唇，分明是一副不愿多谈的姿态。
“阿舒姐姐，”郑嘉宁攥紧了衣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你是陛下破例选的昭仪，又有救驾之功，册封后必定圣眷优渥。”她向前倾身，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嘉宁愿效犬马之劳，助姐姐登上后位。”
好熟悉的话术，这是一个两个都拿她当大冤种，想推她出去先和王曦斗。
“呵，”郑舒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我需要考虑考虑。”
“嘉宁静候阿舒姐姐的答复。”说罢，她倒退着退出内室，绣着缠枝纹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视线收回的下一瞬，一道影子闪入眼帘。
是他。
储秀宫，掖庭局，御花园，承欢殿，他在宫中出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他如果不是陛下的人，那皇城恐怕是早就漏成了筛子。
但陛下三番两次派他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郑舒却想不明白。第一次在郑府意外尚属正常，宫中这几次明显都是冲着她来的。
“这一次，你也早就在了？”郑舒开口就是试探。
“一刻钟。”他对这个“也”字并无反应。
所以，御花园里她确实遇到了他。所谓的救驾，看来只是一套封她为昭仪的对外说辞。
可是，她之前从未见过萧宴淮，他若是需要郑氏支持，有意招揽，郑嘉宁比她更合适。
“御花园那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郑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殿中。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那人侧脸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却道：“你的风寒，如何了？”——这避而不答的姿态，是不准备告诉她当夜的情况了。
“已经痊愈了大半。”郑舒不再追问。以如今她的境况，不论是萧宴淮有意利用还是图谋其他，他都会保着她的命，对郑舒来说有利无害。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伸出手来。郑舒迟疑片刻，缓缓递过自己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搭上脉搏，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一下下撞击着对方的指尖。
良久，那人才松开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更漏声，郑舒看见他眼底映着烛火：“明天你会知道了。”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就这么消失了。
郑舒摸着刚刚把过脉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大徵朝的嫔妃册封礼从寅时便开始了。梳洗、陈设、宣册、授册、告庙……郑舒机械地重复着三跪九叩的礼仪，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当她的膝盖又一次重重磕在金砖上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就要把这对膝盖永远献给这座皇城了——这该死的封建礼制！
待到申时入立政殿拜见皇后时，郑舒的四肢早已麻木得不似自己的。头顶的钗环重若千钧，压得她头皮发紧，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郑舒时隔一月再次见到了王曦。但此刻她内心已掀不起半点波澜，极度的疲惫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自己那张狭小的床榻上。
她又一次木然地跪倒在地。仰首间，凤座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端庄温婉，唯独眉间一点朱砂艳如血珠。那个模糊梦境在此刻与现实重合，刹那间清晰如镜。
“恭贺皇后娘娘千秋。”
在尚仪女史的唱礼声中，郑舒的额头贴上立政殿冰冷的金砖，众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今日吉时，尔等受封嫔御，入侍宫闱，当时刻谨记妇德妇言，恭顺守礼。侍君以诚，待下以仁，和睦姐妹，共囊内治。”王皇后仪态端庄，目光掠过阶下的众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郑舒在她的眼中看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和平静，没有丝毫的心虚。
她的声音清朗平和，“本宫望尔等恪守宫规，修身慎行，不负圣恩，愿六宫祥和，上下同心，以承天眷。”
结束后，妃嫔各自回宫。然而，对郑舒来说，噩梦并没有结束，因为她接到了尚寝局的传报，陛下点了郑舒今夜侍寝。